“突然一下就这样了,我平时回家的时间少,发现的时候已经……”
“好的,我了解了。”叶禾舟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总觉得这个不说话的病人似乎竖起耳朵在偷听,但这些对话不算机密,因此她也没有换位置,“关于后天的考试,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唐教练不知道她的意思,傻傻地回了一句:“那个,考试加油,你一定可以上岸?”顿了一小会儿,忽然在对方的沉默中反应过来。
“你是问……”唐教练的声音消失了片刻,随后环境音安静了许多,他低声道,“虽然我是从中域来的,但对于考试了解得不多,听说考题每年都不一样,全看对面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我只知道一点——能决定打分的主考官,一定是从中域来的人。”
叶禾舟又问了一些问题,随后让唐教练记得今晚的承诺,便挂断了电话。期间,唐安一直没有吭过声,她也当房间里只有空气。
在她出门的时候,一个干哑的声音从床上飘来。
“爸爸是不是出事了?”
叶禾舟开门的手停了一下,背对着他点了点头,“他违法犯罪,过几天就要被抓走了。”
“我举报的。”
说完,她便出了门。
*
离开医院之后,好友的回复终于发过来了。
良邵:“你现在在哪里?训练营?我马上过来了。”
良邵:“不好意思刚才和爸妈聚餐去了,考完试他们来接的我,庆祝一下毕业。”
良邵:“这次我发挥得好,以前总是搞不懂《艺术鉴赏与审美思想》这门课,但这次居然考了A-,没想到题比平时出得简单,运气简直太好了!”
叶禾舟揉了揉额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泛酸——要是母亲也来接送自己,和自己一起庆祝一下值得纪念的日子就好了。
但是人无完人,母亲已经给了充足的支持,她的表达更多在物质而不是情感,自己也完全能够理解。
已经得到了行动的爱,就不要得寸进尺,再去苛求表达上的爱了。
叶禾舟回了好友一串鲜花和礼炮,然后告诉她自己已经打了卡,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反正今天不可能再去犯罪现场回味的,身上的淤青也要冰敷一下。
好友的语气挺失望:“还说等下和你对练一下的,算了,你忙你的,我找机器人练。”
叶禾舟回她:“好。”
良邵也报名参加了这回选拔,但目的不是为了进中域,而是想在里面好好表现一下,得一个高的评分类似于拿到奖项,是有找工作优势的。外域的体面工作就那么一点,而每年却有那么多毕业生。
叶禾舟每天晚上要去训练营补习,是没什么时间社交玩乐的,因此总是独来独往,还被看不惯的人堵过暗巷——结果是她将人揍得落花流水不说,但自此也总是被谣言中伤,更加没人肯接近了。
但说实话,叶禾舟天生对“合群”没什么概念,也对此没有任何追求,与“他人”同处一室时总让她身心警觉,不止身体无法放松,脑袋里更像是装了一台滴答作响的倒计时,到点了就会爆炸似的,自然没什么安稳可言。
“他人即地狱”是叶禾舟觉得最准确写实的话。
在家境优渥的同学间,她像是来自蛮荒时代的一头野兽,不能明着招惹,但来自文明时代的逗弄必不可少。
当孤独压抑无法宣泄时,叶禾舟曾尝试逃学,而结局是一记响彻天际的耳光,和一连三日的禁闭。
被锁于狭窄的储物间时,她一次也没想过砸开门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母亲愤怒又惊惶的面容,心中既愧疚又恐惧。自己辜负了母亲一直以来的付出,那么母亲会收回她的爱吗?
或许是缺乏交友系统的支持,她对唯一亲人的爱分外执着,也因此像雾里看花一样,总是患得患失,无尽惶恐。
以至于今天她在看到病床上那具丑陋的身体时,第一时间升起的情感竟然是羡慕,唐教练对他的爱是如此一目了然,不顾一切。
但母亲不需要证明她的爱,叶禾舟也愿意为了她奋不顾身。
与母亲同处一个屋檐下十余年,即使没有互诉过情感,叶禾舟也能感受到,母亲非常看重自己的前途,她一直——都期待着考核日的到来。
所以,叶禾舟即使已经成了变异者,也要装成自己不是,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母亲期盼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