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教练哆哆嗦嗦地从手环中调出几张照片,“……康治医院住院部304,你可以去确认……他病得很严重……”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子,勾勒出来的轮廓笔直僵硬,像一个裹好的木乃伊,从枕头顶支棱出几缕姜黄色的头发,床头写着姓名:重疾科,唐安。
唐教练满眼恳求,“做父母的什么都愿意为孩子做,我愿意为我儿子付出一切,就像、就像你母亲一样……”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把叶禾舟的心情搅得乱七八糟,怒火闷闷地燃烧,握枪的手背上,青筋因用力而暴起,叶禾舟像是要当场把人五马分尸,片刻后却一下子放下枪,用沉而冷的声音令道:“三天。”
唐教练趴在地上狼狈地应好。
叶禾舟补充道:“回去就把录音发过来,不然没有明天。”
经此一事,叶禾舟也没兴趣继续在这里对练了,她仔仔细细拍了一遍现场,甚至逼着唐教练重新演示了一遍机器人的行为等级,口述了一遍犯罪动机和过程。
唐教练说他用程序覆盖了监控,再等十多分钟就要恢复,希望能清理了场地再走,叶禾舟拒绝了,一个电话把人送去医院,免得他失血死了,也不想让他破坏现场。
至于解释,那是他自己的事。
*
回去的路上,叶禾舟活动着淤青的肩膀,感受到了阵阵刺痛。她知道自己不该同意延期三天结算的荒唐请求,但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等离谱的事。
三百万,就为了一个比赛资格?
她一时不知道应该为自己被盯上了而害怕,还是应该为自己竟然值那么多钱而高兴。
要知道,通往中域的门票费也是三百万,要是她有那么多钱,早自己搬过去了。
不过,大多数人想要的也不单单是过去,而是这个名额所带来的东西——一个被选进联邦政府或者军部的机会。毕竟,普通人进了中域,赚不到足够的钱也会被清理出来。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选拔不是易事,但叶禾舟也不知道这个机会这么抢手。
回过神来,她将今天的录像保存进邮箱,写了一份事实陈述,设置了发送时间。如果自己明天一早没来得及取消,那么就会自动送到市治安局的报案专线。
只有三天,她这样告诉自己
既然唐教练注定要付出代价,那么让他完成最后的心愿也无妨。
坐轻轨出城的时候,叶禾舟提前几站下了车。
她打算去医院确认一下,看看他有没有说谎。
康治医院在市区边缘,再往外一点,就是轨道交通到达不了的郊区了。其实近来延伸站点的呼声很高,但是因为郊区离荒原太近,高架极易损坏,市政还在考虑拨款的事宜。
医院的招牌高高悬挂在主楼楼顶,叶禾舟调出地图,找到院部,径直上了三楼。空气有些沉闷,有消毒水和各种药剂的味道,也有来自病人身上类似于发酵的味道,叶禾舟按照指示牌找到重疾科的位置。
走廊外,一个护士坐在半圆形的案台后,正盯着屏幕,电脑后方贴着一张纸,纸上五个黑白大字——进出请登记。
叶禾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老老实实地登记会不会被盘问,如果登记只是做个样子,表现太认真反而不好。万一对方只放家属,她就进不去了。
这一迟疑间,她看到一个医生带着个护士从走廊那头过来,连忙退后两步,隐在墙角。
医生靠近时,登记处的护士连忙挺直身体,道了声:“主任好!”注视着两人进了走廊。
过了几分钟,里面有人喊:“来拿个样!”外面的护士站起来小跑着进去了。
叶禾舟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连忙踮起脚尖,轻巧地跨进走廊,找到304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她得来验一验这个唐安是不是唐教练的儿子。
房间里有两张病床,其中一张是空的,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头发又遮住了半张脸,一动不动,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只有旁边的输液袋一点一滴,似乎在为他的生命计时。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干瘪的水果,像是贡品,病房里的气味比走廊更重,叶禾舟抽了抽鼻子,决定速战速决。
她一眼就看到了床头的铁牌,上面写的是患者的名字,但若病人不能自理,监护人的号码应该也不会放得太远。
她打开床头柜,找到一叠文件,正要查看时,医生的脚步忽然来到门外了。
叶禾舟身形一滞——前面明明还有两间病房!
没想到医生不是按照房间顺序检查,叶禾舟第一时间就像躲进厕所,但刚打开门,里面冲天而来的排泄物气味就涌了出来,她被熏了个趔趄,头昏眼花地转了个圈跌回座位上。
这时,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