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和闻里的脸相似,而是快要跟原本闻千春的脸一模一样——
顾臻下意识去看平宣帝,后者靠在龙椅中百无聊赖地玩着拇指上的扳指,察觉到顾臻的目光,平宣帝投来视线:“何事?”
顾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际,门口穿来脚步声,随后是铁链被砍断的声音。
顾臻和甘剑庭不约而同地挡在了平宣帝的前面,狂澜剑和生骨锤闪着逼人的寒光。少年人的肩背挺直,丝毫不见疲态,站在那里犹如笔直的翠竹,强风摧之迎风而上。
平宣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极乐殿的门被人踹开,伏流反持昆仑,对上了甘剑庭的视线。
“……啊?”伏流收了匕首,一脸无语,“你们怎么被人锁在这里了?”
见来者是他,甘剑庭和顾臻也收了武器,“你们怎么来了?”
“你不是在群里发信息了,”廿载雾走进来,马蹄声清脆明亮,“后面是谁?”
顾臻被马口吐人言这一幕惊得好悬没摔到,甘剑庭和他大眼瞪小眼,反应一会儿才想起这马的声音是廿载雾,试探地喊,“……廿载雾?”
廿载雾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甘剑庭瞬间捧腹大笑,丝毫不给这位内阁大臣之子一点面子。他狂妄的笑声环绕整座大殿,空旷的殿宇似有回声,余音绕梁。
廿载雾恨不得把见过他这副尊容的人全杀了,马蹄不耐地动了动,“笑够没。”
甘剑庭地眼泪已经笑出来了,还偷偷地打开网端录像:“那是平宣帝。”
平宣帝?
闻千春和商万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疑惑。
他不是死了吗?
闻千春走近高台,视线对上了那位长发落满肩头的男人。
看清他的第一秒,闻千春的脑中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我和他长得好像。
像到此时把那具冰棺中的尸体放出来,挡住衣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平宣帝笑了:“闻千春?”
“是我。”
平宣帝语气带着惋惜,还有一丝怀念:“你果然没死。”
闻千春已经站在了平宣帝面前,微微俯视。
身后的甘剑庭一脸呆滞,在商万重几人之间来回地看。发现顾臻脸上是一种‘已经知道了真相但没想到平宣帝居然认识闻千春’的疑惑时,甘剑庭由内而外地感觉到了一种被人孤立的心酸。一时间,‘闻里居然是闻千春’和‘你们这帮逼早知道但不告诉我’两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撕扯,甘剑庭手抖得赶上缝纫机了,“你”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个字。
“你认识我。”闻千春笃定。
平宣帝却摇摇头,“不。”
闻千春早有预料,“为什么这么做?”
平宣帝避而不答,反问,“如果是你,会有更好的办法吗?”
两个人跟打哑谜似的你来我往了半天,又在某一时刻沉默下来安静对视。平宣帝和闻千春透过奔涌的时间相见,目光穿过了现在与未来。
甘剑庭已经开始发疯,顾臻险些摁不动他,廿载雾屈尊降贵把蹄子放在甘剑庭背上,身/下的人感觉到了不对开始疯狂扭动:“滚!廿载雾别把你那脏……脚、脏手放我背上!”
“我就放。”廿载雾还使劲摁了摁,他没收劲,甘剑庭险些被他压出内脏,呼哧呼哧喘着气。
闻千春说:“可我不会用全城百姓的命去搏一个虚妄的明天,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
没有人可以轻易负担起另一个人的生命,也不会有人将私有的生命慷慨地容纳另一个人。这需要无限的勇气和爱,这两样,恰恰是平宣帝所缺少的。
“所以我们失败了。”平宣帝看得很开,哪怕他像行尸走肉般生活了上万年,除去活得久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曾经痴迷的仙术长生并不存在,只是一场浩瀚的骗局,无人不羡长生,偏偏无人能做到。
这座城的真相非常简单,简单到可以直接问平宣帝知道答案。但这次的比赛目的不在于此,闻千春一踏入极乐殿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个地方不是用不了魔法,而是因为这整座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是最高级的禁忌魔法,在此之下,众生平等。所以这里用不了魔法,一使用就会被禁忌魔法吞掉。
时藏等人的目的暂时不知,闻千春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法阵是他们故意让他看见的。
就是不知道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其他别的什么。
平宣帝说:“知道这座城叫什么吗?”
闻千春摇头。
“‘朝朔’,”平宣帝指尖勾着腰间的玉佩,“这个法阵,名曰【昼死暮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在时间看来,人如浮萍寒蝉,活不过它眼中的一个季节。
所有人本应该死在那天城破之时,只是有人动用了禁忌魔法,将整座城变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昼死暮生】
所有人在白昼之时消散,又在夜幕降临复活。
像一出不断卡顿后退的黑白默片,整座都城的生命定格在回溯的那一刻,思想与灵魂被不断蚕食成法阵的养料,又因不死不灭于暮色中复活。
被世界遗忘,被春秋抛弃。
玩弄时间的人终会被时间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