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千春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几个小时前还笑着说让他们早点回来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噩梦么?还是某种魔法?
鲜红的血像刺,硬生生从他的心脏中剜去一块,还是最疼、最痛、最无法割舍的。铁锈味犹如逼近的黑洞,张开血盆大口将所有人吞噬,连一根发丝也不能免俗。
闻千春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池春草?”
呆坐在地的人没有理他。
闻千春无措地低下头,满地猩红。
他被鲜艳的颜色烫伤了,闻千春后退一步,呆滞的大脑忽然转动起来——闻多断呢?他不会也……
闻千春不敢细想,转身就跑,甚至忘了和池春草打声招呼。
池春草坐的位置已经照不进一点阳光了,他抱着池麟的头,心如死灰。意外突如其来,早上那句“早点回来小兔崽子们”居然成了最后一句遗言,他无比痛恨自己,是不是自己早点回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是不是自己今天不出门就能换而父母死在一起了?是不是、是不是布和闻千春去捉鱼,他们还是那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满腔愤恨无处宣泄,池春草想咆哮,想痛哭,想一口气晕倒——可他不能。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池麟一眼。
池春草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泄了气的破皮球,被主人丢弃在角落,没气的身体叠起层层球衣,他感觉自己好累啊。
没力气起身,没力气呼吸,乃至于没力气去恨。
好可怕。
有人杀了他父母,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或者说,他连恨的勇气都没有。
池麟和谢雀渟的死,池春草是知道原因的。
就是因为知道原因,才没有勇气敢去恨那个害自己家破人亡的皇帝。那可是皇帝啊,万人之上、受人景仰,自己什么东西敢去恨人家?
所以池春草唾弃自己。
他就是一个胆小、懦弱、自卑、胆怯、鼠目寸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无耻之徒。
听见闻千春跑走的脚步声,池春草还在心底窃喜了一下,还好,还好闻千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否则一定会给他一拳然后和他绝交。怎么可以呢?闻千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了。
如果……
“池春草!”
闻千春像枚炮弹一样撞进来,新换的衣摆上满是血,他拉住池春草的手,“闻多断回来了,他把那两个人的头提回来了!”
什么头?
池春草下意识回头。只见闻多断一只手执剑,另一只手拎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制服,有血珠不断往外渗,在地上汇聚成一汪小小的水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那是什么?”
池春草几乎目呲欲裂,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起身拽住闻千春的领口:“那是什么?”
闻千春的眼神是他看不懂的东西,池春草不敢去看,只一眼就会被灼伤:“那是害死池叔谢姨的凶手,闻多断把他们带回来血祭。”
池春草几乎想呕,他紧攥闻千春的衣领,浑身颤栗地站不住。
——为什么?池春草想,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帮他报仇?他明明,明明不想报仇的啊?
闻千春眼见池春草双眼一翻、不省人事。
“你把他带走,”闻多断深吸口气,扭曲的杀意充斥心间,他差点握不住自己的剑,“等我办完事,我们就换个地方生活。”
闻多断给池春草下了魔咒,希望他能好好睡一觉。
待池春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这里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梧桐树林,偌大的林子除了他们三个活人就是隔壁青鸟和受他们庇佑的凤凰,记忆中的所有逐渐褪色消失,过往所有慢慢染上梧桐树的痕迹。
直到某一天,闻多断突然问他们:“你们想学魔法么?”
闻千春想都没想:“我要学!”
闻多断又问:“春草,你呢?你想学魔法么?”
学魔法干什么?池春草有些退却,有些歇斯底里——为什么要学魔法?一辈子当个普通人不好么?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眼前一黑,浑身酸软瘫倒在地。
“春草?!”闻千春上前一步接住池春草倒地的身体,双眼焦急地看向闻多断,“他怎么了?”
闻多断直觉不对,手腕一翻,一把剑落入掌心。他没拔剑,脚下亮起金色的法阵,法阵上符文若隐若现,环绕着池春草。
一个小时后,闻多断放下剑。
他给池春草喂了一个红色药丸,然后摸着他的头,闻多断的掌心干燥炙热,恍惚间就像是池麟的温度。
三个人坐在院中,直到太阳西沉。
月亮洒落满地银霜,风吹起闻千春的头发,吹过梧桐树梢,吹散那只一直来他们家蹭吃蹭喝的凤凰刚筑好的巢。
闻多断说:“你中了诅咒,活不过三百岁。”
闻千春一惊:“没有……”
“没有,”池春草打断他,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苍白无比,他很清楚自己中了诅咒,也很清楚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东西能解除诅咒。
除非他死。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春草。”闻千春说,语气是那样坚定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起真好,“我不会让你死的。”
池春草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着闻千春说出“你放弃吧”这几个字,他选择相信。
万一呢,万一真被闻千春研究出点什么怎么办?
那时候的池春草无比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