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尘的一头长发在床榻间铺散开来，冷汗黏住了少许在身上，他呼吸不稳，睫毛轻颤，脖颈间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疼，浑身都疼，像是一把锤子将浑身的骨头都敲碎后重新拼回来一样。意识如同漂浮在海上的小船，摇摇晃晃的，一个巨浪便能将它拍进深不见底的海底。

镜尘缓缓地睁开眼，天花板并不是不是记忆里黏着蜘蛛网与灰尘的那个，这让他恍惚了一瞬。

“呃……”他想说话，但疼痛使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微微转动脑袋，看见了坐在他身侧的司令。

司令捧起他的一缕发丝，送到鼻尖上细细嗅闻，他自然看见了睁着眼睛但目光了无光彩的镜尘，像个人偶般美丽但又脆弱。他俯下身，轻声道：“你真的让我惊讶啊，镜尘。”

“下次你去我那里，听懂了吗？”司令轻轻拍了拍镜尘的脸，笑得可亲，“只要你还听话，我什么都能给你。”

镜尘摇头，他撑着身子爬起来，颤颤地向司令伸出手：“他在哪？求求您了，能不能让我看他一眼？”

司令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衣服，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冷笑着说：“你不是恨他吗？”

镜尘本就惨白的脸听了这话更是变得毫无血色，他哆嗦着唇，手指不觉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梦呓一般开口：“不……我没有，我没有这样说过。”

“是吗？那或许是我记错了？”司令故意拖长了声音，“还是你哪次发烧说的胡话被我听见了？”

“我只想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好，我想知道他现在过的怎么样。”镜尘又开始疼痛一般地摇头，他伏着身子，声音发抖。

司令满意地看着他这副被自己完全掌控的样子，他轻声说：“可是你很不老实啊，刚来的第一天就让四队队长为你跑前跑后。哦，还有一队队长，他怎么样？”

镜尘的长发被司令尽数拽在了手里，他身不由己地抬起头，闭着眼睛说：“他很有能力，很优秀，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司令满意地笑了，松开了手：“这还要感谢你啊。”

镜尘没听懂，他眸子无神，安静地看着已经穿好了衣裳并站起来的司令。

司令看着镜尘又嘲讽地笑出声：“恭喜你，‘如愿以偿’得到了这个位置，明日的早会，不要迟到。让整个基地都看看，我们新一任九队队长是多么迷人。好了，早点休息吧。”

镜尘不为所动，只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直到大门被“嘭”的一声关起，他好像才从这个噩梦中醒来一样。

“真恶心。”镜尘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他抓起被丢到一边的上衣，勉强穿上以后走到了浴室中，在浴缸中放满了热水以后他坐了进去。

同样的事情已经做过了无数遍了，为什么还是不能以平常心对待呢？镜尘又开始发呆，做不到的，永远做不到。

在放干净浴缸的水后，镜尘取下浴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自己到底是谁？还是镜尘吗？

“走开！你好难闻！”这句话又像幽灵似的缠上了他，这么多年了，一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

镜尘以一个微笑隐去眼底所有的情绪，他该恨的，恨他推开了自己；恨他装聋作哑；恨他就这样心安理得接受了用自己尊严与血肉交换来的一切。

可是如今有机会再和他重逢的时候，第一反应却又是“他到底在哪？我想再看看他”。

镜尘没开灯，就这样摸着黑重新回到了卧房，用被子紧紧裹住了自己，意识逐渐朦胧，并不安稳地睡着了。

梦中他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在逃亡的第一个星期他捡到了一个在废墟中警惕却虚弱的孩子。

他动了恻隐之心，不由得走了过去，蹲在那个孩子面前，向他伸出了手：“还能走吗？跟着我吧！”

那孩子虽警惕，却还是迟疑地握住了他的手，他没问他是谁，只轻轻地点头。

“我应该比你年纪大，那我是你的哥哥，那你就是我的弟弟了，我会一直保护你的，你要乖，等到了隔壁那个国家我们就安全了。”镜尘笑眯眯的，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他犹豫了好久才摸了摸小孩的头，“既然腿受了伤的话，那我就背你走吧！”

受了伤的小孩看着他，目光由警惕变得柔软。

“小舟！”

镜尘冷汗淋漓地惊醒，又是这个梦，他挣扎着看了眼时间，距离早会已经不远了。

他揉着发胀的脑袋晃晃悠悠站起身，今天是他上任的第一天，无论如何都要扮演好“九队队长”这个角色。

镜尘掬起一捧冷水洗去了脸上的疲惫之色，他检查了下自己的装束并在嘴角勾勒出一抹最完美的微笑后才不疾不徐地前往了士兵食堂。

士兵食堂与昨晚同闻溪沉舟他们进行晚餐的餐厅并不在一起，餐厅是为队长特备的，而食堂则是供士兵们吃饭的地方。

镜尘走到了食堂，乱哄哄的食堂在他踏入门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百来双眼睛盯着他从门口走到了打菜窗口，看着他只点了两个馒头和一碗清粥，又看着他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士兵们相当默契地齐齐后退，于是以镜尘为中心的前后左右两排竟是空无一人的。

镜尘默默地扫视了一眼，并未在意，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他怎么穿着队长的服装在这里吃饭啊？”

“哈？那家伙是队长？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模样能是队长？”

“就是九队新来的那个队长嘛，没听说？直接被司令任命的哦。”

“啧，那张脸，哈哈哈哈哈，指不定是靠……咳咳，你们明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