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马车跑得飞快。
蔺祁安的怀抱是坚硬的,温暖的,带着一股安心的味道。
她埋首在那怀中,车厢颠簸的震感也小了许多,可手还是无意识托住小腹底下,手在衣料上轻轻摩挲。
娘还不知道她的孩子。
她们分别了这么久,她经历这么多事,连怀有孩子她也不知道。
不知一会儿见到她,她会不会认不出自己了,看到她小腹的隆起,恐怕会吓一跳吧。
耳边吐息温热,蔺祁安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话,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
“别担心,待会儿你若不想解释孩子的事,我来说与她听,不会叫她埋怨你。”
戚窈点点头。
蔺祁安垂下头,怀中人眼睫低垂,小脸躲在他衣襟中,整个人依靠着他。
满足之感溢满胸口。
他伸手捞起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吻去那朱唇。
气息深重,戚窈推了推,他也听话放开了她,黏腻锁在她颈侧触了触轻轻吻咬。
京郊的庄子较上回来时大变了模样。
这时戚窈才明显感觉到开春了。
在府中整日在房里休息,也不常去花园,偶尔逛逛也是在假山亭台能随时歇歇的地方。
此处京郊田野上便生机盎然得多。
绿意铺陈,田野间一派生机勃勃,草刚刚生出来,正是嫩的时候,泥土都泛着腥。
新鲜空气溢满胸腔。
戚窈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很想放一放繁杂的心绪。可一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便又不自觉沉了步子。
山下的田垄,走过几处马车无法过去的地方,终于到了上回戚窈看到的那处矮房前。
这地方不大,围着院子。
院门前的篱笆边放着农具,门是锁着的,能看见里面的人。
引路的老仆打开门,蔺祁安牵着她走进门内,动静似乎惊动了房内的人,不多时那房门打开,走出来一人。
戚窈的心一下子提起。
仔细看去,却发现并不是母亲。
那妇人在门前站了站,随后看到一旁的老仆,忙上前来,“马管事,你怎么来了,这是……”
马管事急忙道:“这是大人和夫人,秋夫人呢,你没同她一起?”
那妇人听此惊慌着连忙要下跪下磕头:“老奴见过大人夫人,老奴有眼不识泰山,粗鄙之下差点冲撞大人,求……”
“无碍,秋夫人去哪儿了?”
蔺祁安打断她,妇人迷茫地被马管事叫起来,回道:“秋夫人说待在房里闷,自己背了背篓,非要下地去了,不是老奴叫她去的,老奴也劝了,秋夫人不听,实在……”
戚窈心轻轻颤了颤。
娘何时学会了做农活?从前她身子不好,从不轻易出门的,如今一个人背着背篓,竟也有力气背得动东西了?
戚窈想立刻就见到她,于是望着那妇人道:“那她走了哪个方向,你带我们去找她。”
妇人正待回答,戚窈身子被转过去,眼前蔺祁安的视线覆下。
“好生等在此处,你的身子本就不宜受累,让他们将你母亲唤回来,你不许去。”
戚窈咬住唇。
冲动被生生按下,眼前泪光模糊。
蔺祁安吩咐好人,便带着她走去屋中等着,那妇人泡了茶水上来,端了一碟乡下米糕来,用箬叶包裹着,散发甜甜的香气。
戚窈此时脑中乱麻,什么也听不进去,更遑论吃些什么。
正盯着眼前烛火发呆,唇边喂来什么东西,她躲开看去,蔺祁安指节捏着米糕箬叶,剥了上面的皮,温热的递到她嘴边。
“张嘴。”
戚窈摇头拒绝,眼尾余光触到那人眼神沉下,抬眼望去,只好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咬上米糕。
本只打算吃一小口应付过去,不想那人就着她咬上后将箬叶剥开。
整块米糕被他故意塞给她。
戚窈恼了,蹙起眉瞪去一眼,那人嘴角带着调笑,她转过头正想用手帕包住半块吐出来。
忽然间后颈被人扣住,眼前身形靠近,下一刻,嘴唇前叼着的半块米糕被人吞吃过去,咬着她的唇一触即离。
戚窈整个怔在原地。
眼前蔺祁安眼尾带着眉峰上扬,咬住米糕吃起来,调笑地看着她。
“好吃。”
顷刻脸颊连同耳根红透一片。
耳边只余‘咚咚咚’的心跳声,其他什么也没有了。
戚窈嘴唇像僵住一样不会动了,那人极快吃完,凑近将她再次扣住后颈,吐息带着热意将她脸颊火红更添了几分烫。
“不吃就给我,我很喜欢。”
戚窈一把将他推开,那人身子退后,掌心游移到她颈侧,拇指擦去她唇角湿润,眸光晶亮。
吃下米糕,便不得不再喝些水顺下。
待擦干嘴角,蔺祁安话音传过来:“此刻还紧张吗?不如再吃块米糕?”
戚窈顿了顿,是不紧害怕了。
原本能见到母亲还安然,她该感到高兴的,只是心情总低落着,什么也开心不起来。
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叫她总觉得沉甸甸的难受。
此时屋外有了声响。
戚窈望去一眼,心咚地一声,她连忙从椅上站起。
随后逆光中,有一人影走进,将门推开,光线完全照进来,戚窈望着那熟悉人影跨过门槛,在门前怔住。
她浑身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心想立刻飞过去,可身子却好似怎么都动不了,僵硬地立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影慢慢走进。
“阿窈?”
只一句话,戚窈心里如翻江倒海,所有的情绪聚到眼中,眼皮酸胀难忍,泪顷刻落了下来。
浑身颤抖地扑上去,抱进妇人的怀里:“娘!”
耳边嗡嗡之余两人的哭泣声,熟悉的温暖的味道将戚窈包裹,许久许久,她都快忘记这种来自母亲身上的味道了。
自儿时起直到分开后,她从来没注意过,可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这种令她觉得分外温暖的味道是独属于母亲的。
眼泪糊住了眼,耳边似蒙了一层雾般不真切。
可环抱住她的那双柔软手臂是真实存在的,再也不似梦里那般轻飘飘,触不到她的身体。
戚窈几乎快觉得,若能一直躲在母亲怀里,即便此刻天塌下来,有母亲在她都只需蜷缩在她怀里,所以那些困扰住她的心事,在这时又能算得了什么?
午后的阳光很暖和,像母亲柔软的手。
戚窈枕在母亲膝上,她的掌心轻拂在脸颊,闭上眼,真的是阳光的味道。
心里暖融融的舒服。
“娘不在,阿窈吃了很多苦吧。”
戚窈眼尾又一瞬湿润了。
可眼尾已哭得红肿,再落泪,明日只怕醒来都睁不开了。
她抬起手用手帕将湿润擦去,摇了摇头。
“娘才是,姨母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娘为何差点不认识我了?”
母亲将额角的发别到她耳后,声音温温的,“你姨母拿我威胁你,娘也不敢不听话,跟着他们离开京城走了很远的地方,每日被看管着,可我这些都忍了。”
“但她却告诉我你被山匪给……还带了信物给我,娘本来是不信的,可她亲自带我去看了给你立的那碑,娘便不得不信了。”
有眼泪砸下来,滚烫的落在脸颊。
戚窈抬起头,用手帕将她脸颊上的泪擦去,自己也红了眼睛。
“都怪阿窈,若我能早些找到你,也不会娘吃这么多苦。”
那温暖掌心摸索着她的发顶。
“不怪你,怪娘自己蠢,当初为什么就信了她的话,还差点害了我的阿窈,娘真是……”
对面那张脸,满脸的自责。戚窈才发现近两年未见,那鬓角生了好些白发出来。
脸上的纹路变得多了些,深了些,人也比以前瘦了。
她鼻尖一酸,眼睫挡不住汹涌的湿润了,一颗颗砸下来。
母亲素来信任姨母,从小到大,她听母亲讲过不知多少回姨母,每回眼里都带着欣羡和骄傲。
说她的妹妹貌美,也比她聪慧,更精于家宅内务人情世故,是个灵活脑子。
她嫁了高门,她是十足替她开心的。
从小的姐妹情深,如今只剩了你死我活。
戚窈知道母亲的心自责时,更多的是心痛,心痛那些过往回忆里还算干净清澈的人,怎么忽然间再见便已是面目全非了。
蔺祁安坐在隔间,面前茶水早已放凉,他耐着性子听着里间的动静,时而哭泣,时而低低细语什么,时而静默无声。
这般母女温存着,倒将他衬得似个外人,时辰飞快过去都不见人出来。
耐心也渐渐被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