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雅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金属门框隔得脊背钝痛。

她伸手去掏裤兜里的手机。动作太急，手机边缘刮到了口袋的缝线，险些脱手。

屏幕亮起。解锁。打开微信。

如果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如果监控和记录都被抹除了——那么，她昨天的经历，难道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昨天 12:57】

【有空来趟我公司吗？有点小事。】

两条消息躺在对话框里，时间戳显示昨天上午 11:45。像两枚钉进时间线的图钉，把正在崩塌的现实固定住。

蓝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肺叶里却灌进更多冷空气。

她不是疯子。

“大叔，抱歉，我可能真的是最近加班熬糊涂了。”她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将手机死死攥在掌心，“打扰了。”

转身冲出监控室，脚步凌乱地又跑回通道。金属门在身后砸上，震出一声让心肝打颤的“哐！”。

她靠在墙面上，终于允许自己发抖。屏幕的冷光映着脸，她给白夜发信息：【你还记得昨天我请你帮忙调查小敏快递的事吗？】

三秒。五秒。八秒。

回复跳出来：【记得。】

【小敏忘了。保安也忘了。】

【502BUG：人类总是健忘。】

蓝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回复。

白夜的字眼冷硬得像在宣判。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她长时间的静止而悄然熄灭，将她整个人裹进略带霉味的阴影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冰凉的脸颊，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返回公司。

公司里一切如常。键盘的敲击声、咖啡机的嗡嗡声、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震颤，都是她熟悉了三年的白噪音。

蓝雅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手习惯性地摸向鼠标。

屏幕唤醒，停留在公司内部的Git代码托管平台上。她昨天刚提交了一个修复登录模块Bug的补丁，这是她今天上午准备向主管汇报的工作。

视线落在提交记录上，瞳孔猛地收缩。

【Author: WangJian】

王健？前端组上周离职的实习生。

蓝雅觉得呼吸有些发紧。她握着鼠标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点开代码详情——逻辑、注释、甚至为了图省事而写的冗余代码，全都和她昨天敲下的一模一样。

“系统错乱……“她喃喃自语，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后端的数据库日志。

没有。

上周三的会议记录，她的名字被【会议室预订系统自动生成】取代；上个月主导的大项目，负责人变成了主管……

有一枚看不见的橡皮擦，正在把她在这个赛博世界里的所有痕迹，一行行地抹去。

而现实世界的橡皮擦，已经擦到了她本身。

“蓝雅？”

隔壁工位的李哥滑着转椅凑过来，手里端着印着“大吉大利”的马克杯。蓝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李哥，你看看这Git记录，系统是不是又抽风了？我昨天的提交怎么变成王健的了？”

李哥皱了皱眉，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屏幕。

三秒。五秒。

他的视线从屏幕移回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试图搭话的陌生人。

“本来就是王健走之前写的啊，”他喝了口枸杞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又蹙眉看她：“你……是新来的吧？前端组的？”

“我做了三年后端。”蓝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李哥，上周你还借我充电器，说我总是忘带——”

“充电器？”李哥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露出那种专业职场笑容，“你可能记混了。咱们组后端就我跟老赵，三年了，没变动过。”

他转着椅子滑回工位，顺手把马克杯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挪。

冷。从骨髓里渗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桌角的文件。她没有去捡，而是径直冲向了办公区尽头的茶水间。

她需要一杯热咖啡暖一暖。

抠门公司的茶水间需要刷指纹进入，以便计算社畜们的“摸鱼”时长。蓝雅将右手食指按在那个磨损发亮的玻璃感应区上。

“滴——”

红灯亮起。屏幕上显示出冰冷的机械字体：【指纹未录入】。

她变换各种角度。

“滴——”“滴——”“滴——”

每一次红灯的闪烁，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脏上。她的手指在感应区上用力按压，直到指尖充血发麻。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一个端着空咖啡杯的女同事走过来，语气礼貌而疏离。她自然地伸出手指，“滴”的一声，绿灯亮起，玻璃门应声而开。

女同事走了进去，没有回头多看蓝雅一眼。那是平时中午经常和她一起拼单点奶茶的行政前台。

蓝雅站在门外，看着磨砂玻璃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她站了足足五分钟，又或者更久。

才缓缓走回自己的工位。

脚步越来越慢，因为她看到，属于她的那张桌子，也变了。

她常年放在显示器左侧的、装满小零食的折纸盒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迷你多肉盆栽。她贴在隔板上的备忘录便利贴，变成了空白。甚至连她刚刚坐过的那把转椅上，搭着的也不再是她的毛衣外套，而是一件陌生的夹克衫。

小敏正坐在旁边的工位上，戴着耳机，随着音乐轻轻晃动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