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有点安静。白夜和7号都不是多话的人。蓝雅倒是爱吐槽,可是对着两个专心干饭的闷葫芦,总觉得打扰他们是一种冒昧。
值得欣慰的是,盘子都空了。号称不吃素的哥俩,连葱花都没剩。
吃完饭各回各家。蓝雅收拾残局。大病初愈又熬到这么晚,她感觉不是很好。
疲惫地刚洗了半个盘子,门被敲响了。开门,白夜站在走廊,美瞳底下红芒刚熄。
“你落东西了?”
“我来洗碗。”
502的门又被推开,7号脸刚露出一半,“我也……”
白夜回手把门拍死。
“我弟还小,让他先睡,就我自己,不介意吧?”
“……不介意。”
小小的厨房挤进两个人。
油烟味还没散,被体温一蒸,又温吞起来。温暖的食物填满肚子,洗洁精泡泡都是温柔的……
……
午夜。
502室冰冷得像一口石棺。白夜躺在地板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楼上漏水而洇出的丑陋的水渍。从对门带回来的温暖和香气已经散了,像一场短暂的梦,现在梦醒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一种细微的、源自骨髓最深处的震颤,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那是一种原始的、结构性的崩坏感。像构成他身体的亿万个细胞,在一瞬间同时收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指令。一半在尖叫着维持人类的形态,另一半则在狂笑着要回归最混乱、最原始的诡异本质。
皮肤下,无数条红色的细线和黑色的暗影在疯狂地纠缠、冲撞、撕咬。他看见自己的手臂同时呈现出两种状态:一种是人类的手,五指分明;另一种是沥青色的触须。
他眨了眨眼。两种影像重叠在一起,又同时真实。
以往这个时候,会有林医生特配的营养膏作为“仲裁者”,让这场战争尚能维持脆弱的平衡。后来他发现了蓝雅,她的“屏障”也可以作为“稳定剂”。所以他才敢摆脱林医生。
可是现在,仲裁者缺席,稳定剂失效,战争全面爆发了。
“操……”
剧痛从四面八方同时抵达——仿佛他既是受刑者,也是旁观者,还是那把正在切割自己的刀。
他猛地蜷缩起来,身体弓成一只虾。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纤维在疯狂地断裂又被强行扭曲着重组。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的低吼。视野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眼前拉长、旋转,变成一个恶意的漩涡。一股混杂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再也无法抑制,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扑在冰冷的马桶边。
“呕——”
一股股红黑混色的血液,夹杂着组织碎片的絮状物,被他从身体深处剧烈地咳出。它们溅在洁白的陶瓷内壁上,像一幅充满暴力和绝望的抽象画。
每一次呕吐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痉挛,他感觉自己的内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掏出来,揉碎,再塞回去。
一根指尖点在他颈椎,7号又想帮他输送诡力。
白夜有气无力地摆手拒绝。“……基因崩溃了,没用。”
7号静了整整五秒钟,收回手,在他侧后方站得笔笔直,声音依然平板,“……我带你回黑塔。”
白夜没动。他盯着马桶里那幅血腥抽象画,声音嘶哑,“我已经叛了,回去连狗都当不了,只能做标本。”
“……返回黑塔,你的存活率为68.3%;留在这里,存活率12.7%,死后被天枢局制作成标本的概率为100%。”
“至少天枢局不做活体标本。”
白夜抬起颤抖的左臂。银色试验编号忽明忽暗。
他勉强调动一丝诡力——体内平衡被进一步破坏,他控制不住地再次呕血。
勉强忍过这一波,他用那丝诡力勾出了一枚诡核——形状规整得不像诡异产物。
7号无高光的眼,盯着那个方块:“检测到该诡核秩序度99.98%,与常规诡核的混乱属性完全相悖,判定为极端异常个体。”
“要的就是‘绝对秩序’。”白夜勾唇,却因为剧痛笑得狰狞。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并指如刀,捅进自己胸腔,将那枚诡核狠狠按了进去。
瞬间,一股冰冷的力量,从他的心脏灌入他混乱不堪的身体。
这股力量并不强,但足够霸道。
如果说基因崩溃是无数乐手在胡乱演奏,那么这股力量就是一位冷酷的指挥家,用枪指着每一个乐手,强迫他们按照节拍器发出最精准、最单调的音符。他身体里那些正在疯狂厮杀的细胞,被强行剥离、分离、然后以最标准的矩阵模式重新排列。
撕裂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关进一个尺寸绝对精准的铁盒子里、动弹不得的碾压感。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的间隔被校准到了毫秒不差,每一次呼吸的深度和频率都被固定成一个无法更改的数值。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活力的人偶。血液不再上涌,痉挛停止了,连痛觉都仿佛被“格式化”成了一段没有意义的空白数据。
他抬起一只手,看了看。皮肤苍白得像大理石,上面的每一条掌纹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深刻、清晰,像被最锋利的刻刀精准地雕琢过。
7号单膝点地,歪头看他——像在观察一个刚被组装完成的设备:“生命体征稳定。你成功了。”
白夜想回答,但发现自己正在计算——7号瞳孔的直径;室温与体温的差值;自己还能维持这个状态多久而不被“格式化”掉所有情感。
他成功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会呼吸的机器。
而在某个被秩序暂时镇压的角落,他感觉到那个属于人类的自己,正在无声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