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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庚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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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夫人和老爷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乐弗神色平平,“知道了我还走得成么。”

一个姑娘家上门退婚,这事儿实在匪夷所思。哪怕是民风稍松的大靖,这也是能让别人嚼上十年舌根的奇谈。

可乐弗不想这么糊里糊涂跟简自澄断了。

她付出过真心的,虽然不多。既然动过真格,那就得亲自了结才好,否则这事儿堵在心里,日后想起来永远是个疙瘩。

感情终究不是账本,不是几笔下去就能两清的。

藤梨想拦,话到嘴边又想起乐弗方才那句“看你表现”,挠挠头,她换了个说法。

“眼下不是戒严么?城门都落锁了,咱们出得去?”

“哼。”

乐弗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掀开手边小匣,取出那张盖了印文书。

回到总兵府那日闹得实在难看。

乐弗的芯子就是个现代人,冷不丁吃了大亏,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难听不难听。顶着红肿的嘴,硬拽上带着巴掌印的宗钦,直接冲进总兵府书房,把正在处理公文的宗传辉含沙射影地骂了一顿。

什么教子无方、家风不修、规矩败坏。连讥带刺地闹了半晌,终于拿到这份盖着总兵大印的路引。

藤梨听后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

马车停在车马行后院,偏门一开,里头几个车把式都有些发懵。

乐弗也没多解释,点了老沈老邓两个稳当人,只吩咐这就出发。一听是进京,老沈顿时来了精神,转头就去牵马。

进京好啊。

脚费高,还能顺便带些新鲜玩意儿回广宁卖掉。再给家里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妻捎几匹时兴的布料,嘿嘿……想必到时能重新听见些温声细语、嘘寒问暖。

齐宝和喜生站在一旁,听乐弗交代事情。

“这趟进京,快则两月,慢些怕是得拖到入秋才能回来。车马行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让严嫂子和阿苔她们跟着过一遍,桩桩件件都要教清楚,不许藏私。”

二人点点头。

“除了她们,还有她们的男人,尤其是那些屯军。能帮就多帮。我知道你们都是大营出来的,有些关系门路。这不是为了辽安驿运的名声,而是为了你家侯爷。此刻有桩紧要大事,关系重大,你们可明白?”

“知道!”齐宝点头。

喜生也点头:“小东家,你上回让我去赎的那尊三足玉蟾,正摆在前厅。装车不?”

乐弗愣了不过一瞬,很快点点头:“那就装上吧。”

一切妥当后已近戌初,车队连夜出了广宁。

这趟走了将近一个月。

路上的细节自然不必细表,无非就是查关过卡,换马换车,歇脚打尖,风餐露宿。乐弗初愈没多久又折腾,路上病气反复两次,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不耽误什么。

进京已是四月底。

车队出了东便门一路行到东城,乐弗撩起车帘朝外看。

天子脚下该有的气象这里一样不少,街市整齐,人物体面,往来之间自有一股首善之地的讲究,但是乐弗发现,京城人的精神状态着实有些堪忧。

她从前觉得,古宥谦就够不学无术的。谁知跟这些街面上的公子哥儿一比,古二公子竟能称得上一句家教严整。

街面上那些纨绔顶着翠蓝色的云长巾,身上一件鹅黄色的纱道袍,脚底下踩着一双大红色的猪嘴鞋。那道袍的长短只到膝盖上头,两只袖子倒拖到了脚面上。

他们走在街上,嘴里喊的话乐弗听不懂,大致是些新兴的俚语。其中一位伸出大拇指跟中指在人前一撼,冲着熟人就是一句:“呦,我儿的哥啊!”,那熟人回了一句什么,于是两人匹配成功,勾肩搭背地往前走。[1]

藤梨看傻了眼,小声问:“姑娘,这是做买卖的,还是唱戏的?”

乐弗盯着那不断壮大的纨绔队伍看了会儿,诚恳回答:“看不出,兴许都沾点儿。”

到底是京城,热闹是真热闹,讲究也是真讲究。

街上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酒楼、绸缎铺、珠玉店,招幌挨挨挤挤的,看得主仆俩眼都花了。

只是看到后面,乐弗心想,怪不得简家对她是那个态度。

在辽东,女商贩不稀奇。边地苦寒,男人无外乎就是当兵、种地,都快活不下去了,那些大小媳妇谁还在意什么闺训。大街上总能瞅见几个眼神利索、嗓门爽利的妇人。

可京城不一样。

尤其东城这带,街上来往的是男人,招呼客人的是男人,拨算盘的是男人,连进店买东西的女眷都少。偶有几个,也多是坐在轿子里匆匆而过,要么带着帷帽,面纱一直垂到下颌,不大露面。

乐弗是打算直奔南薰坊的,想想还是作罢。

这一路风尘仆仆,自己这副模样落在人家眼里,只怕又是一桩“不懂规矩“的罪证。虽说是去退婚的,可还是给自己留些体面为好。

本着来都来了原则,乐弗在东城租了一处三进的院子。

老沈觉得她像冤大头,心疼得直抽气:“东家!住外城驿站多划算啊!这价钱够租小半年的店面了!”

“得有个正经落脚的地方。”乐弗安抚他,“你们就住前院。这趁子在京里转转,吃喝不拘,该置办的都置办起来。回头出门别让人家小瞧了咱,账都挂在车行。”

老沈老邓面面相觑,面上都是一副“掏着了”的表情。

等一切安顿好,已临近五五端午佳节。

这日,一辆马车驶入南薰坊,东江米巷。

巷子里比外头安静许多,路也窄,两旁宅门规整肃静,非富即贵。

老沈放慢了速度,最后在简府的门前停下。

这些时日,朝廷正忙着筹备端午宴仪,东苑那边又是击球又是射柳,官员忙得脚不沾地,更何况简自澄这个新科状元。

他眼下正是最惹眼的时候,既得应酬同年,也得应付上头的青眼,想来白日不会在府上。

乐弗掐的就是这个时辰。

她来,本也不是为了闹得满城皆知,若府里此刻主事的只有冯夫人,倒正好省去不少口舌。

藤梨先下了车,捧着一只木盒走到偏门叩响。

“谁呀?”门房的声音挺脆生,一听就知年岁不大。

“劳烦通传一声,”藤梨客客气气,“是给府上夫人的。”

“吱呀”一声,偏门开了道小缝儿,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门房探出头来。

他接过木盒掂掂分量,又往车驾瞄了一眼。样子规整,可一点徽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眼下端午在即,每日上门来送节礼的数不胜数。但多是些食盒、点心匣子,一看就知来历。这家倒怪,捧个木盒来,又不肯报名字……

别是送重礼的吧?

小门房心里犯嘀咕,仔细打量盒子。

这木盒瞧着精致,扣件也是纯金打的,等闲人家可没这么阔,偏偏上头连个正经落款都没有。

简家规矩严,老爷夫人早就发过话,外头送来的重礼,尤其金银之物,一概不收。若里头真装了什么银票珠玉,他这么糊里糊涂递进去,回头挨训的还得是他。

藤梨见门房发愣,笑着补上一句:“我们在这候着,等夫人的回信儿。”

不走?

小门房心里更打鼓了,关上门,抱着盒子进退两难,犹豫半天,索性一咬牙,把盒扣拨开了。

里头没有银票珠宝,只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下面压着一张帖子。

那张帖子纹样一映入眼,小门房脑子发僵。

竟是龙凤纹!

他不信邪,悄悄掀开帖子一角,脑子里嗡的一下。

在简府当差,识字是硬性门槛,只看了俩字,小门房就认出来这是什么。

这分明是公子的庚帖!

他瞬间一脑门子的汗,再也不敢耽搁,端着盒子就往里跑。

只是跑到半路,“唉呀”一声又急急折返回来。

“姑娘!您就在这儿候着!可千万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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