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深圳的春天来得早。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嫩芽,远远看去像是蒙了一层淡绿的雾。莲花村的木棉花开了,硕大的橙红色花朵在光秃秃的枝头绽放,像一盏盏小灯笼。
婚礼定在三月二十八,星期六。农历三月初一,是个宜嫁娶的日子。
周静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请假。王校长很爽快地批了:“周老师,婚假加上清明节假,好好休息,人生大事要紧。”
教室里的孩子们知道周老师要结婚了,用彩色纸折了一罐子千纸鹤送给她。最调皮的那个男生说:“周老师,你结婚以后还教我们吗?”
“当然教啊。”周静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等你们升三年级,我还当你们班主任。”
“那陈叔叔会来学校吗?”
“会啊,他还是咱们小厨房的赞助人呢。”
孩子们这才放心。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家香的肉骨茶:“周老师,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说是贺礼。”
周静接过来,心里暖暖的。包装是新版的,背面老师傅的插画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婚礼前三天,黄秀英从长沙赶回来。长沙分厂那边,小包装生产线已经稳定运转,月产能达到五千包。刘小军新婚不久,但每天都泡在车间里,带着工人们调试设备、优化流程。
“小军说,美丽华酒店的订单能按时完成,百佳那边试吃品也准备好了。”黄秀英在研发中心跟□□汇报,“就是设备还是老了点,精度时好时坏,得有人盯着。”
“辛苦他了。”□□说,“秀英姐,婚礼的事……”
“都安排好了。”黄秀英翻开笔记本,“酒席定了二十桌,在莲花酒店。请帖都发出去了,该请的都请了。鲜花、婚纱、摄影,也都订好了。”
□□看着姐姐眼下的黑眼圈:“秀英姐,这几天你都没休息好吧?”
“还好。”黄秀英合上笔记本,“建国,结婚是大事,得办妥帖。爸妈年纪大了,这些事就该我来张罗。”
“谢谢姐。”
“一家人,说什么谢。”黄秀英顿了顿,“建国,静静那边……”
“她爸妈说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要有。”□□说,“彩礼按规矩给了,三金也买了。她妈说,不要太多,够意思就行。”
“周老师家是明事理的人。”黄秀英点点头,“对了,香港那边,郑文达说他和阿珍都要来。林志伟先生也说要来,我给他安排了酒店。”
“都来?”□□有些意外。
“都来。”黄秀英笑了,“建国,家香走到今天,不是咱们两个人能做到的。李师傅、小军、文达,还有那些老员工,都出了力。你结婚,他们当然要来。”
□□心里一热。是啊,家香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婚礼前一天,陈永福起了个大早。腰还是疼,但他坚持要去厂里看看。林玉兰劝不住,只好给他贴了膏药,又往他口袋里塞了盒止痛片。
厂里已经放假了,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陈永福慢慢走着,从仓库到车间,从车间到食堂。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从最早的三间瓦房,到现在的厂房,一砖一瓦,他都记得是怎么建起来的。
在食堂门口,他遇见了李师傅。李师傅也来得早,正蹲在花坛边抽烟。
“老陈,你怎么来了?”李师傅站起来。
“来看看。”陈永福在他旁边坐下,“老李,明天建国结婚,你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李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礼金,不多,心意。”
陈永福没接:“老李,你这就见外了。这些年,你帮家香帮建国,我们一家都记在心里。明天来喝酒,高高兴兴的,就是最好的礼。”
李师傅把红包塞回口袋:“行,那我留着,等以后秀英结婚再给。”
提到秀英,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秀英那孩子,太要强。”陈永福叹口气,“三十三了,还不着急个人问题。我和她妈劝了多少回,没用。”
“她有主见。”李师傅说,“老陈,秀英这样的姑娘,不是一般人配得上的。得等,等那个懂她的人。”
“但愿能等到。”陈永福看着厂区,“老李,我老了,腰不行了,厂里的事都交给年轻人了。有时候想想,这辈子,值了。粥摊起家,做到现在,养活了一大家子人,还给几十个工人发了工资。值了。”
“值了。”李师傅点头,“老陈,明天高兴点。建国成家,是喜事。”
“高兴,高兴。”陈永福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阳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厂房的玻璃窗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深圳醒了。
香港,婚礼前一天下午。郑文达关店早,带着阿珍去给□□挑礼物。铜锣湾的商场里,人来人往,春天的香港比冬天更有活力。
“郑先生,送什么好呢?”阿珍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陈总好像什么都不缺。”
“送心意。”郑文达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下,“阿珍,你看这个。”
那是一本手工皮面的笔记本,深棕色,质地厚实,翻开内页是空白的横线纸。
“笔记本?”
“建国经常要记东西,厂里的事,订单的事。”郑文达说,“这个实用。”
“会不会太简单了?”
“不会。”郑文达拿起笔记本,摸了摸皮面,“实在的东西,最好。”
买完笔记本,又去买了条领带——深蓝色,带细小的暗纹,庄重但不老气。阿珍自己挑了个水晶摆件,一对天鹅,寓意白头偕老。
“郑先生,明天咱们几点出发?”阿珍问。
“早上七点的直通巴士,过关快的话,十点前能到深圳。”郑文达说,“阿珍,店里这两天你多费心。”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阿珍说,“梁伯说他会来帮忙看店,他退休了没事做。”
郑文达笑了。梁伯那个热心的老头,快成家香的编外员工了。
回到住处,妻子和女儿已经收拾好行李。女儿听说要去深圳参加婚礼,兴奋得晚上睡不着。
“爸爸,新娘子漂亮吗?”
“漂亮。”郑文达抱起女儿,“宝宝,明天要叫陈叔叔,周阿姨。”
“我知道。”女儿搂着他的脖子,“爸爸,我们能多待几天吗?我想去深圳的公园玩。”
“能,爸爸请了三天假。”
妻子在整理衣服,听见这话,抬头笑了:“文达,你很久没休假了。”
“该休了。”郑文达放下女儿,“阿玲,等家香再稳定些,我就申请调回深圳。咱们一家人在深圳,安安稳稳的。”
“不急。”妻子说,“你在香港做得好,就继续做。我和女儿在深圳,也挺好。”
郑文达看着妻子。结婚八年,她从来没抱怨过。他在外打拼,她在家持家,把女儿教得好好的。
“阿玲,谢谢你。”
“又说傻话。”妻子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文达,明天穿那套灰色西装吧,精神。”
“好。”
窗外,香港的夜晚灯火璀璨。但对郑文达来说,明天要去的深圳,才是家的方向。
三月二十八日,早晨七点。周静在福田的家里,化妆师正在给她化妆。母亲王老师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红。
“妈,您别哭。”周静握住母亲的手。
“妈高兴。”王老师擦了擦眼角,“静静,转眼间,你就长大了,要嫁人了。妈还记得你小时候,这么小一点,非要抱着我的教案去幼儿园,说也要当老师。”
“我现在真的当老师了。”
“是啊,当老师了,要嫁人了。”王老师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静静,到了婆家,要孝顺公婆,要体贴丈夫。但也不能委屈自己,有什么事,回家跟妈说。”
“我知道,妈。”
化妆师画好了妆。镜子里,周静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别着珍珠发饰。淡淡的妆容,显得她眉眼温柔。
“真好看。”王老师说。
周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她要结婚了。要嫁给那个踏实、认真、有点一根筋的□□。
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踏实。
客厅里,父亲周老师在招待来帮忙的亲戚。都是教师家属院的邻居,看着周静长大的叔叔阿姨。
“老周,静静今天真漂亮。”
“是啊,建国那孩子我们也见过,实在。”
“什么时候生孩子?趁年轻,赶紧要一个。”
周老师笑着应和,但眼睛一直往女儿房间的方向看。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今天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了。心里空落落的,但又为女儿高兴。
八点半,接亲的车队到了。□□穿了黑色西装,打了郑文达送的那条领带,手里捧着束玫瑰,站在楼下有些局促。陪他来接亲的是厂里的几个年轻技术员,都穿着整齐,笑嘻嘻的。
“陈总,紧张不?”
“有点。”
“别紧张,一会儿我们帮你敲门。”
上楼,敲门。门里是周静的闺蜜们,笑着要红包,要□□唱歌,要他说爱周静的十个理由。
□□老实,一个一个回答:“第一,她善良;第二,她对学生好;第三,她懂事;第四,她体贴……”
说到第十个,门开了。周静站在门口,穿着婚纱,看着他。
□□愣住了。他知道周静好看,但不知道可以这么好看。
“静静……”
“傻子,进来啊。”周静笑了。
□□这才回过神,走进屋。给岳父岳母敬茶,改口叫“爸、妈”。周老师接过茶,喝了一口,点点头:“建国,静静就交给你了。”
“爸,您放心。”
王老师接过茶,眼睛又红了:“建国,好好待静静。”
“妈,我一定。”
简单的仪式,但庄重。摄影师咔嚓咔嚓拍着照,记录下这一刻。
九点半,出发去婚礼现场。车队从福田开到罗湖,再开到莲花村。街边的木棉花开得正盛,鲜红的花瓣偶尔飘落,落在婚车的挡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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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酒店的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二十桌,家香的老员工、两家的亲戚朋友、周静学校的同事、□□生意上的伙伴,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黄秀英在门口迎宾,穿着浅紫色的套装,头发挽得整齐。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时间。林玉兰和陈永福坐在主桌旁,跟周静的父母聊天。晓梅穿着新裙子,在桌子间跑来跑去,帮忙发喜糖。
十点,新人到了。音乐响起,□□牵着周静的手,走进宴会厅。掌声、笑声、祝福声,混成一片。
司仪是王校长。他站在台上,看着这对新人,笑着说:“我当校长这么多年,见过很多老师结婚。但周老师这场婚礼,最特别——因为新郎是我们学校小厨房的赞助人,是我们学生家长,现在,是我们老师的丈夫。”
台下笑成一片。
“建国和静静,都是踏实的孩子。一个做实业,一个做教育,都是扎扎实实为人民服务。”王校长说,“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简单的致辞,但真诚。□□和周静向王校长鞠躬,向双方父母鞠躬,向来宾鞠躬。
敬酒环节,□□带着周静一桌一桌地敬。到李师傅那桌时,李师傅站起来,端起酒杯:“建国,静静,李师傅祝你们和和美美,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谢谢李师傅。”□□一饮而尽。
到刘小军那桌时,刘小军带着新婚妻子小芳站起来。小芳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外套,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陈总,周老师,祝你们幸福。”刘小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