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一个人。”他说,“后来那个颜色慢慢散了,风把那些分泌物吹开,天空就恢复成普通的颜色了,然后我们就开始处理战损的事了。”
祝央把这段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白彦,你刚才描述那个天空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觉得那很好看。”
她说,“那种好看是真的。”
“嗯。”他说,“是真的。”
“那个感觉也是真的,不管它是因为什么东西产生的。”她说,“你觉得好看的那个瞬间,是你自己感觉的,不是虫族的,是你的感受。”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句话消化了一会儿。
蒸炉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央央。”白彦最后开口。
“嗯。”
“你说话的方式。”他停了一下,“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这里的人说好听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出来那是假的,但你说的时候感觉不出来,就是真的。”
祝央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不太会说假话。”她说,“在我那里,从小就被说,说话要直,要说你真正想说的,废话少说、”她停顿了一下,“你们这里说话很绕,绕了半天有时候还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不太习惯。”
“我说话直不直?”白彦侧头问。
“你说话也分两种。”祝央想了想,“对外面的人说话很绕,但对我说话,是直的。”
“挺好的。”他说。
祝央想到了什么,“挺好的,比平时那套要好相处。”她顿了一下,“但平时那套也挺有意思,你那个损人不带脏字的技术,莱昂学不来。”
白彦忍不住笑出声,“莱昂那个人,损人要靠脸色和语气,没有文字技术。”他停了一下,“但他的脸色和语气,准确率也很高。”
“都是同一种人。”祝央说,“只是路数不一样。”
蒸炉边上的计时器响了,是一种很轻的提示音,祝央立刻站起来,走到蒸炉旁边,把炉门打开,一股热气漫出来,带着那种甜香,比之前更浓了。
她把模具小心地取出来,排在操作台上,一共六个,每一个的表面都微微鼓起来了,边缘整齐,没有溢出,很饱满。
“看起来对了。”白彦从高脚椅上下来,凑近看,“形状和上次欧文先生做的差不多。”
“还要等一会儿,不能立刻倒扣。”祝央看着那六个模具,“欧文先生说要让它在模具里静置两分钟,让内部的结构稳定,倒扣的时候才不会散。”
“那就再等两分钟。”白彦说,他端起旁边管家机器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放上来的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递给祝央,“喝点热的,等着。”
祝央接过来,“管家什么时候放的?”
“我也没注意。”白彦说,“大概是蒸炉开着的时候,它悄悄来的。”
他把自己那杯也端起来,在操作台旁边靠着,“那个小圆桶,有时候挺聪明的。”
“它一直挺聪明的。”祝央说,“只是聪明的方式很安静,不显眼。”
两分钟到了,祝央放下茶杯,把倒扣用的白色浅盘摆好,把模具一个一个翻过来,用那把薄刃沿着边缘轻轻划了一圈,然后轻轻一磕,糕体落在盘上,边缘光滑,表面还带着热气,没有散,没有塌,形状完整。
六个全部倒扣完,祝央退后一步,把那六盘蒸糕看了一遍,整整齐齐地排在操作台上,热气还没散,那股甜香更浓了,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成了。”她说。
白彦看着那六盘,弯了弯嘴角,“切一块。”他说,“我来评定一下,是不是真的差一点。”
“你来评定。”祝央把刀拿起来,切开了其中一盘,她用小叉子挑起一块,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推给白彦,“吃吧。”
白彦把那块拿起来,放进嘴里。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甜度对,口感对。”他停了一下,“但比欧文先生的少了一点什么,但我说不清楚少了什么。”
祝央也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想了想,“应该是火候。”
“你能吃出自己少了什么。”白彦说,“这本身就不简单。”
他重新拿起小叉子,又挑了一块,“再吃一块,这还是很好吃的。”
白彦把小叉子放下,“欧文先生的是那个路子,你做的是这个路子,都对,“他看着她,“你的这个,我更喜欢。”
祝央听完这句话,把视线从那盘蒸糕上移到他脸上,看了他两秒,不过脸颊倒是害羞地红了。
她看着白彦,从他上午十点回来,到坐在客厅里说那些沉在底下的话,到跟进厨房坐在高脚椅上看她忙活,到讲那个紫色和绿色之间的边境天空,到现在认认真真评价那一块蒸糕。
这是她见过的最完整的白彦,不是那个惯常挂着轻盈的笑,随时准备接住任何话题的白彦,是把那些东西暂时卸下来了的白彦,这就是他本人。
“谢谢你今天把那些事告诉我。”她最后说,“不是那种客套的谢谢,是真的。”
“我也要谢谢你。”
白彦伸出手,把剩下的那盘切了最后一块,“我再吃一块。”他说,“这次可不是评定,就是因为好吃。”
“吃吧。”祝央重新端起茶杯,“剩下那几盘,等会儿给莱昂和赫莲德留着,还有柯蒂斯。”
“柯蒂斯也有份?”
“他每天跟着我们。”祝央说,“吃块蒸糕不过分。”
白彦把那块蒸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好,给他留一盘。”他顿了一下,“但记录本里不准写这件事,不然显得我们太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