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彦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味道……”他停了一下,“像是边境某个星球上的一种泥土,我在那里待过两年,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祝央看了他一眼,“是好的记忆吗?”
“复杂的。”他说,“好的和不好的都有,放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
赫莲德没有说话,只是把汤碗推了推,把那碗汤往自己面前移了一点,低头又喝了一口,“食物有时候能存住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是说不清楚的,但吃到了就知道。”
莱昂喝了半碗,放下了,“你在边境,什么时候的事?“他问白彦。
白彦说,“你那时候还在帝国。”
“嗯。”莱昂说,“我那时候刚接手家族的第一批产业,麻烦事比现在多三倍。”
“那还好。”白彦说,“我那时候麻烦事比你多十倍,但那两年是我睡得最好的两年。”
“因为累?”莱昂说。
“因为简单。”白彦说,“打仗是很简单的,只有两种结果,赢或者输,但后来要处理的事越来越多,每件事都有好种结果,我就开始睡不好了。”
祝央听着这两个人说话,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们两个在正面交锋的时候像是两块铁互相撞击,但如果话题绕开了那个争夺的核心,他们说话的方式会变成另一种,有点像很久以前的某种熟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看着不让人难受。
第三道菜是一种点心,外皮酥脆,里面的馅料是某种带着微微甜味的软糯东西,咬开的一瞬间有一点点热气散出来。
祝央吃了一个,感觉那个甜度恰好在一个位置上,不多也不少,“这个比欧文先生做的蒸糕甜一点,但甜得更直接。”
赫莲德听她说到欧文,微微抬了一下眉,“你在比较。”
“对。”祝央说,“欧文先生的甜是慢慢渗进去的,这里的甜是一开始就放开的,两种都好,但感觉不一样。”
赫莲德看了她一会儿,“你对食物的感知比我预期的要细。”
“因为我们那边有句话。”祝央把第二个落星酥放进嘴里,“叫做民以食为天,食物是大事,不能马虎。”
莱昂在旁边听着,把最后一口浓汤喝完,把碗放回去,没有插话,但他拿起那碗汤的时候动作比之前轻了一点,更加尊重食物了。
餐到中途,包厢的门被轻叩了两下。
是一个店员,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器皿,里面盛着某种冒着淡淡白雾的东西,他把那个器皿放在祝央面前,说,“这是主厨特意为您加的一道,说是今晚新试的配方,想请您给个意见。”
祝央愣了一下,“我?”
“是。”店员说,“主厨说,第一次来的客人的感受是最真实的,所以想听您的。”
店员退出去,祝央低头看那食物,表面覆着一层很薄的透明糖衣,冒着白雾,像是某种会呼吸的东西。
她用小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那个味道在最开始是没有的,只有一点点凉和甜,最后才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咸,收得很快,在舌尖停留了半秒就消散了,但消散之后留下的余味是干净的。
她放下小勺,想了一会儿,“好吃,但是那个咸来得有点突然,和前面的甜连接得不够顺,像是中间少了一步。”
赫莲德看着她,“你要把这句话原话告诉主厨。”
“真的说?”她问。
“真的说。”赫莲德说,“他既然要听意见,给的就是真实的,客套的评价对一个认真的厨师来说没有意义。”
祝央点了点头,“好。”
莱昂把那个碟子往自己面前移了一点,挖了一口,吃完,放回去,“她说的是对的,中间少了一个过渡的层次。”
“你懂这个?”祝央有点意外地看他。
“我不懂。”他说,“但我吃得出来。”
白彦也伸手挖了一口,嚼了嚼,“我觉得挺好的,那个突然的咸我喜欢。”
“因为你口味重。”莱昂说。
“因为我在边境吃了太多年寡淡的军粮,“白彦不疾不徐地反驳,“任何有明显味道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享受。”
柯蒂斯在末位,一直没有动那道加菜,此刻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然后放下笔,把那个碟子拉过来,挖了一口,吃完,继续低头写了一行。
祝央看见了,忍住了笑,“柯蒂斯,你记的什么?”
“大家对新菜品的反应差异。”他抬头,神情平静,“这属于日常饮食环境的记录范围。”
“你记得挺仔细的。”
“这是职责。”柯蒂斯说,然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那道冻很好,莱昂先生和您的判断是准确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白彦笑出了声,“柯蒂斯,你这个人……”
“很客观。”柯蒂斯说。
“是客观。”白彦又接着说,“挺好的。”
最后一道是甜汤,简单,清淡,像是给整顿饭做了一个简单的收尾。
祝央把甜汤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感觉从胃到心里都是满的。
她抬头看了看包厢的天花板,“赫莲德。”她开口。
“嗯。”赫莲德放下杯子。
“谢谢你定的这个地方。”她说,“我喜欢这里。”
赫莲德感动地看了她一眼,“喜欢就好。”
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