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悲伤橙子”发牢骚已经属于越界行为,文橘及时打住,跟她道过晚安,之后用正在画的商稿抚慰心情。
还得感谢这位甲方大人的信任,对方明确向文橘表明“相信ju老师的人品”。即便知道她的真名,也没有逾越现实和虚幻的界限,从头至尾克制地称呼文橘的马甲。更不用说越界地找上她本人,置办起诸如相亲这种大部分画师都不需要解决的问题。
乙方还要负责解决甲方的单身问题?说出去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
但是,现实就这么荒唐。
也得亏文橘把经过保留齐全,跟新甲方说明了来龙去脉。“这样就更没有中止合作的理由了”,新甲方的负责人彬彬有礼。
用文橘在bot文化里面看到的称呼方法,这种人属于“好现充”。丰子绍那种人真是形容不出来的可怕,虽然这种可怕文橘是后知后觉总结出来的,身临其境时只觉得烦,但他毫无疑问是文橘不想再产生交集的人。
可是成年人有诸多不得已,没有退路。
所以第二天上午,文橘先照常上班。售卖间隙收到丰子绍的邀请,时间和地点都很明了,她必须要推掉跟方问菡的午饭,还有跟亓澄礼的晚餐。
推掉午餐是因为时间冲突,推掉晚餐是因为文橘觉得彼时的自己恐怕没心思跟亓澄礼闲聊。
文橘也不希望自己在饭桌上总是心不在焉的状态,这对一无所知的男友并不公平。
方老板非常爽快。就在文橘找理由时,方问菡对着她发话了:“我昨天就想说了,到底是什么问题让你到现在都解决不好?就算不想我帮忙,你对象是个手腕硬、又能说得上话的狠人,亲疏层面还属于你的内人,肯定乐意帮你。”
被有钱人包围的文橘,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网络世界是何名姓。她对自身的幸运有所察觉,但人总不能仰仗幸运生活。
“我正要去解决呢。”亓澄礼或许在用餐,文橘好不容易发出去消息,含糊地说自己“临时有事”,也不着急得到他的回复,暂且放下手机,“老板,不用担心。你知道的,我是好人。”
“这是两回事!……你个傻子,之前我不也麻烦到你了吗?”
甚至差点惹她男朋友生气。甚至亓澄礼还给她备了份厚礼。
这里面欠的人情实在太重,方问菡游离于家族之外,也没有交换的筹码。所以她一开始硬着头皮与其交际,后来渐渐觉出其中尺度:只要跟文橘关系好,免死金牌大大地有。
文橘看了眼新消息,不是亓澄礼,是丰子绍拍摄的窗外风景,依稀可以辨认出座驾是一辆玛莎拉蒂,角落露出近似三叉戟的车标,配字:[赶过去有点远,但我已经上车了,期待再次见到文小姐。]
这是丰子绍的小心机,但文橘草草看一眼,显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叉子,只是匆忙从休息室的椅子上站起。
站起的同时,她还有点莫名其妙。他是在对她报备什么吗?他们之间,是需要分享生活细节的关系吗?既然已经火烧眉毛,为什么还能如此悠闲?
——低能量、从来活得随心的文橘,在此刻酝酿出了好几个情感激烈的问号。
无他,对文橘来说,没有理由的示好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丰子绍一声不吭,果断把文橘的loft打扫得干干净净,再钻进卧室的被窝暖暖,她也只会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非要闯进她的私人生活呢,简直莫名其妙。
出了门,出租车很快到了,时间不等人。文橘连忙提上帆布包,出门时匆匆对方问菡摆手告别:“下次我请客,这次真有事。先走了。”
“走吧走吧。我还留你啊。”
目送文橘上车,方问菡不免感到担忧。都说忙中出错,她怕文橘忙懵了,会遭人欺骗,尤其是那些品行恶劣的有钱人——简而言之,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富人。
因此,她甚至生出了给好友位高权重的男友通风报信的想法。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问菡连忙挥手拍散。
她在想什么呢,这位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指不定早就摸清楚文橘现状,以让人毛骨悚然的贴心静悄悄地介入了。
方问菡认得亓澄礼的眼睛。那双眼眸拥有难以想象的深沉,其中包裹的欲|望强烈到让人乍一看好像能够留下平静柔和的印象,但后劲无穷、细思极恐——事实绝不仅仅是“平静柔和”这回事。
[今晚有急事吗?]
[不算。]文橘坐在车内打字,[只是我的心情不足以让我很轻松地面对你,我不想浪费这次约会的机会。]
亓澄礼的消息很快跳到面前来,存在感鲜明得不如他本人在信息中的用词那般温柔:[我明白了,那就之后再一起吧,不要紧的。]
被他删掉的那行字,赫然写的是“你会平稳度过这段时光的,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是别人错了,小橘。
是别人要夺走你的时间,你的精力,甚至是你的梦想。他们要从我身边夺走你。
文橘并不知道亓澄礼身上埋藏的惊人真相,当然也不知道他此刻的偏激心情,转而给丰子绍编辑短信,询问他有没有进行基础的公关。信使游戏方掌握的资料应该很丰富,不至于让态势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别着急,文小姐。等我们当面洽谈过这件事如何妥善处理,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你会顺利度过的,清者自清。]
文橘根本没有着急,她只是再三向丰子绍确认一些必要的程序,结果至今都是打太极,反复承诺会妥善解决却没有任何行动。
文橘觉得自己大概摸清楚了丰子绍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准备干点实事,恐怕在敷衍自己的精神状态。
果不其然,日料馆再遇时,丰子绍以和先前见面时很不一样的风格出场。非要说的话,就是奶茶系配色的熟男。
初春依旧冻人,男人便把驼色、杏仁色、灰褐色错落地安排在身,连影响视觉效果的耳钉都取下来,耳垂欲盖弥彰地掩在围巾里,整个人看着十分知性,面善了不少。
当然,文橘自己也面善不少。这次是正常见面、自然也是正常穿搭:脱去外套剩一件纯黑色毛衣在身,脖颈处亮晶晶的是找匠人修缮过的情侣戒指,串起来戴,款式非常简约,跟脸上驾着的眼镜形成知识分子气息的呼应。
从丰子绍的角度看,文橘的选择实在太心机了。如果说年轻女人原本只是小漂亮,充其量有点独特气质,现在就是中等以上的级别。
尤其是镜片后的双眸和泪痣,文静又伶俐的眼泻出具有厚重感的沉稳来,让人看了便情不自禁喜欢上。
心口微微荡漾,丰子绍总觉得自己这次走对路了,学着女人都爱的、虚伪的绅士问候:“文小姐,好久不见。”
她抬头:“你好,丰老板。”
这下文橘愈发确定,丰子绍这番前来不是为了跟她谈正事。坐下来后,丰子绍也果真开始侃侃而谈。
他首先介绍了这家餐厅的美味和宗旨,即“让舌头品尝大自然的本味”,简而言之就是生食为主。而文橘除了极少次数地接触三文鱼和金枪鱼,对生食大体抱有敬而远之的心态。
“文小姐,我很推荐主厨菜单上的海胆手握,这家店的海胆尤其美味,味道应当也是你这样的年轻女性喜欢的……”
丰子绍觉得,自己记住了文橘先前的话,煞有介事称呼她为“小姐”,这种细节上的触动感肯定能够多多少少拨动对方的心弦,因为女人就是这样容易为一些无聊的细节感动,确认自己被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