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会议结束后,消息传得很快。
谢明玉还没到家,军部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谢家那个向导儿子在谈判桌上把对面的外交官压得没话说,说他把对方过去六个月的报价单背得比自家参谋还熟,说他当面揭穿了战俘名单的猫腻,让陆外交官当场下不来台。有人说“虎父无犬子”,有人说“谢家后继有人”,也有人说“一个向导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了”。
谢明玉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回家的车上。林彦深把军部通讯摘录取出来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文件还回去了。林彦深问他怎么想,他说:“没什么想法。”
其实有。
他在想,“一个向导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了”这句话,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说的人大概觉得是夸——你看,向导也能做这么好,多难得。但谢明玉听着就是不舒服。好像向导做得好是意外,做不好才是正常。好像他的成就不属于他自己,属于“向导”这个标签的例外情况。
但他懒得反驳了。这几天他想明白一件事——别人怎么看他,是别人的事。他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让那些数据、那些条款、那些在谈判桌上说出去的每一句话,替他说话。
会议结束后第三天,谢渊带他回了军部。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军部大楼,但这次不一样。以前来,他是“谢元帅的儿子”,大家对他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对晚辈的客气,带着一种“小孩子别添乱”的意思。这次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几个参谋看见他,主动让了路。有人叫“谢公子”,有人叫“明玉”,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是认真的。
谢渊把他带进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军部的高层,有的是谢渊的老部下,有的是其他派系的代表。谢明玉一进门,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太友善的。
谢渊在主位坐下,谢明玉坐在他右手边。那个位置以前是江潮坐的。
会议开始,讨论的是K2协议的执行细节。谢渊听了几分钟,忽然转头对谢明玉说:“你把第三部分的条款给他们讲一下。”
谢明玉愣了一下。第三部分是最复杂的那块,涉及补给线的具体划分和双方的监督机制,大大小小二十几条,每一条都有附带条件。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目录,然后合上了。
他不用看。这些条款他背了不止一遍。
他开始讲。一条一条,不急不慢,每个条款的核心内容、附带条件、执行时间、监督方式,说得清清楚楚。讲到有争议的地方,他会补一句“对方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是什么,我们的底线是什么”。讲到需要其他部门配合的地方,他会点出具体的责任单位。
会议室里很安静。那几个不太友善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认真听的表情。
他讲完,合上文件夹,看着在座的人。“有什么问题?”
沉默了两秒。一个老资格的将领开口了,问的不是条款本身,而是:“这些你都记住了?”
谢明玉看着他。“是。”
老将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会议结束后,谢渊走在前面,谢明玉跟在后面。走廊上有人在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把烟掐了。经过的时候,谢明玉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可以。”
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母亲难得在家,正在客厅里插花。看见他们父子俩一前一后进来,放下手里的花,走过来看着谢明玉。
“瘦了。”她说。
“没瘦。”谢明玉说。
母亲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张罗晚饭了。谢渊上楼之前看了谢明玉一眼,说了句“今天讲得不错”,也走了。
谢明玉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瓶还没插完的花,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插花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捣乱,把花拔出来又插进去,母亲也不生气,说“你以后要是当不了兵,就来跟妈学插花”。那时候他心想,我怎么可能当不了兵。后来分化成向导,他真以为自己当不了兵了。但现在,他站在这个客厅里,穿着军装,刚从军部开会回来。他没上战场,没带兵,但他做了很多事,比他以前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拿出手机,给沈白白发了条消息。沈白白秒回——
“听说了听说了!!你现在是大人物了!!”
“当初谁说自己是个没用的向导来着?”
“脸疼不疼?”
谢明玉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消息,笑了一下,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站在窗前,他看着外面的院子。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还没开,树影模模糊糊的。他想起分化结果出来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想见。谢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说“明玉,开门”。他没开。后来谢渊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他一直觉得那天父亲是失望了才走的。但现在他忽然想,也许不是失望,也许是不知所措。一个哨兵父亲,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向导儿子。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但他现在知道了——他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把事情做好。做给别人看,也做给自己看。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明玉!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镜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穿着军装,站得挺直,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这几天,一点一点,像水滴石穿。那场发烧没有毁掉他。他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弱。
他拉开门,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