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恋人失踪了,奇怪的是,没有人记得他曾存在过。”
封眠百无聊赖地坐在心理治疗师的诊疗室里,轻车熟路地抛出了这句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医生的反应。
自封眠“康复”出院后,这已经是她接受的第4次诊疗。
从精神科医生到心理咨询师,加上在精神病院那三年不间断的治疗,她感觉自己都已经能背出那些千篇一律的话。
大多数医生会先排除掉器质性病变,比如脑肿瘤。
接下来的诊断结果,从“急性应激障碍”到“罕见的解离性身份障碍伴随复杂的幻觉症”,名字花样百出。
总的来说,她有非常严重的精神健康问题。
换句话说就是,她疯了,疯得很厉害。
封眠的病情始于三年前。
那时她有一个相恋了七年的爱人,他的名字叫时遇。
那一天和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他们窝在书房看一部老电影,她忽然想要吃冰淇凌,便让时遇去厨房拿,她按下电影的暂停键,一边刷手机一边等他。
一切都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起初,她还能听到厨房那边开关冰箱的声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忽然变得安静。
就像是……除她之外,家里没有第二个人。
她以为时遇又跟之前一样在与她开玩笑,于是又试着叫了几次他的名字。
声音在偌大的房子里空洞地回响,厨房的方向却没有传来回应。
后背感觉到些细密的战栗,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最熟悉的家里气氛变了。
窗外似乎有车经过,车灯由亮变暗,连着电脑屏幕蓝色的光一同停在她的脸上。
她一个激灵,啪地一下打开了书房的大灯。
封眠勉力压下心中升起的强烈不安,一边谨慎地低声唤外面的时遇,一边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向厨房的方向。
冰箱的门开着,下层的冷冻区甚至也开了一半,地上是刚才她要的冰淇凌,像是有人曾站在那里拿出那支冰淇凌,然后突然地凭空消失,所以冰淇凌才猝不及防地掉到地上。
可是,那里没有人。
整个厨房……不,厨房、客厅、卧室的衣柜和床底,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大门也没有被开启过,没有告别信,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没有人外出。
饮水机还保持着偶尔“咕嘟”一下的常态,冰箱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嗡声,厨房里还有没吃完的晚饭的味道,窗户开了一条缝,已经是冬天了,有些冷。
时遇的外套还挂在门后,牙刷在属于他的灰色玻璃杯里,刷头还保持着湿润的状态,桌上的手机停留在周末要去的新餐馆探店帖子。
一切都如常运行着,那些属于他的东西还维持着“一个人刚刚离开五分钟”的状态。
只有时遇这个人,凭空消失了。
恐慌在二十四小时后,逐渐变成彻头彻尾的寒意。
封眠报过警,警察也来了,态度礼貌而困惑。
她翻出手机里所有时遇的照片,警察看着,表情从耐心变为谨慎的同情。
“封小姐,这些照片……里面都只有您一个人。”
她抢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封眠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照片上原本属于时遇的位置,全部都变成了空荡荡的风景。
她不信邪,颤抖着打开所有相册,一张张挨个翻了一遍。
七年时间,将近千张合影,无一例外,只剩她自己,亲密地做出好似挽着某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姿势,对着空气做出各种互动。
封眠根本无法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她去找他们共同的朋友,想从朋友口中得到那个人曾存在过的证明。
最好的朋友舒珉乔听她从头到尾说完,沉默了很久。
她读懂了舒珉乔脸上的担忧和困惑,那表情的意思,大约是觉得她出现了什么幻觉,或是受了什么刺激神经错乱了,又不知该如何委婉地指出来。
过了很久,她听到舒珉乔用尽可能柔和的语调,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封眠,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单身啊。”
舒珉乔翻出在大学时的合影、聚餐的照片,还有一段段聊天记录。
所有应该有时遇存在的角落,他都缺席了。
他缺席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们的语气如此笃定,担忧如此真切,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封眠真的怀疑是自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