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另一个地方。
叶青岚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伸手合上陆冰的眼睛,踩过满地狼藉,走到墙边细细搜索,遇到箱子就搬开。搬到第二十个箱子时,心头一跳。光秃秃的墙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圆孔,和门上那个一模一样。取过云绡甲上的徽记一试,严丝合缝。
“懒惰。”他喃喃道,“一把钥匙开全部的锁。”
扳了两下,墙面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宽阔的墓道,一眼看不到尽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青岚把陆冰的火折子举在眼前,大踏步走去。
诗人说近乡情怯,他心中却只有迫切,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
墓道弯弯曲曲,一路向西,深入地底,跑了一阵,手中的火折子熄了。常人遇到这种情形非退出来不可,叶青岚却不管不顾,一手按着墙,摸黑前进。
跑了一盏茶的工夫,脚下坡度陡然变大,他坐在地上一路滑下去。只听砰的一声,脚趾撞在坚硬的石头上,钻心地疼。
叶青岚抬手一摸,果然又是一道石门,差不多的位置有一个圆孔,这次轻车熟路,徽记一推一转,石门应声而开。
他头向前栽进皇陵地宫之中。
光芒刺入眼眸。
地宫乍看和寝宫很像,长明灯摇曳,照亮家具屏风、服饰箱匣、青铜玉器,文房四宝,墙边两列侍卫佣、侍女佣,垂首而立,栩栩如生。穿过配殿进入主殿,一具石制棺椁躺在正中间,外棺彩绘群雄征战图,人的眼珠都以明珠宝石镶嵌,熠熠生辉。四周堆满宝箱,陈列美玉珊瑚,雍容华贵,尽显皇家气度,倒衬得方才那些金银珠宝粗俗不堪。
叶青岚手抚上石棺,冰凉的触感由掌心传遍全身。
他这一路上心煎如沸,几欲发狂,此刻却突然宁定,像烧红的铁块骤然坠入一汪寒潭。
他对着棺椁,低声道,
“阿炎,我来看你了。”
徐炎,吞狼军主帅,他从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数十载的好兄弟。
也是大萧开国皇帝。
一百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看到的不是徐灿的天命,而是阿炎的。他看见他被一柄利剑贯穿胸膛,殒命于漫天红枫之间。他无法主动窥看他人命运,也绝对想不到,阿炎会是这样的结局。
当时徐灿率军三万人驻守九霞山下,假意投诚,要与吞狼军合兵,共商大计。徐炎看在堂兄弟的情分上,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连一丝疑心都没有。
叶青岚一身冷汗,举着长枪冲出营帐,穿过三万人的阵营。夜风悲鸣,晨星亮得像孤狼的眼睛。
他没有去想这些年的共患难,大漠冰河、百丈悬崖、孤城苦守、搏命厮杀,也没去想父亲的谆谆告诫,违抗天命的代价绝不是你能承受的。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想。
救阿炎的性命,就像呼吸一样,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他摸黑爬上山,找到梦中所见的那块大石头,埋伏在后面。寒风呼啸,枝头红叶摇落大半,飘零半空,如濒死的蝶。
天空亮起来的时候,徐灿果然来了。他身披铠甲,手持宝剑,脸色凝重,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手里不住地演练剑招,准备杀死自己的骨肉兄弟。
叶青岚大喝一声,挺□□出。当时这套枪法还不叫太祖长枪,叫长乐枪,是徐炎从明师处习得,一招一式传给他的。他天性懒散,练了多年才纯熟,好在关键时刻总算派上了用场。
枪头扎进徐灿后颈的时候,血噗地喷了出来。他心头一松,如释重负。这下阿炎不会死了。他会继续征战,建功立业,实现抱负,青史留名。
徐灿用最后的力气给了他一掌。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时间好像变慢了,他看见悬崖缓缓上升,山路尽头出现熟悉的身影。
阿炎来了。
他想叫他放心,所以最后那一刻,他应该是笑了一下。
世界随即陷入黑暗。
那是他生平所历最长的一场黑暗。当时却感觉快似一瞬。
他在一处荒谷中醒来,徐灿、阿炎、长枪、枫叶,全都不见了。
四周遍布乱石,不乏刀削斧凿的痕迹,不见树木,只有零星小草从石缝里冒出头。往上看,山壁上沟壑纵横,像是有个巨人把这里错当成了田地,用蛮力来回犁过几轮,又撒手不管,留下这副荒凉惨状。
他坐起来,动动胳膊,动动腿,没有受伤,关节运转自如,阿炎给他的云绡甲好端端地穿在身上。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他扒着石头往上爬,费了半天劲才爬到顶。整座山都是光秃秃的凄凉模样,头顶白云悠然而过。
跌跌撞撞地走下山,走了半个时辰,肚子饿得咕咕叫,小腿肚也开始抽筋,终于在山脚下见到一个背着柴禾的老翁。
叶青岚叫住他,“老丈留步,请问这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