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胸口急剧起伏着。分明是凉爽的天气,他却渗出了不少汗,挂在额上,无言诉说着他方才的恐惧。不多久,严青平日里总是明亮的眼珠一动,看了过来。
“对不起,我以为是——”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该怎么说?说他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鬼?对方本就是一只鬼,这样说必然不妥当,似乎自己恨不得对其敬而远之。
眼前面容闪过一瞬犹疑,兰白看他不说话,逐渐不耐起来,一簇心头火突生,连对方可以碰到自己的惊诧都丢至脑后。
之前对方让她住下时内心有多么意外,现在就有多么厌弃那个当时以为这样就可以被人接受的自己。这两天嗅得到却碰不得的早点和现在对方突然反转的态度,像一根找不着的细刺,扎进你的手指。它透明无痕,你找不着,却总是不小心擦到,带来一阵隐晦难寻的痛意。
严青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却见对面的人面色冷淡,她很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自己接了下去。
“你以为是什么?我告诉你。你认为我和那些凶神恶煞的鬼没有什么不同,害怕哪天就被我吃了。既然如此,当时何必把我留下来,直接赶走岂不是省得麻烦。”兰白双眉斜竖,一双黑眸盯着他,说完又偏开了头,气得肩膀有些微微发抖。
“我就是蠢。还在妄想自己是人时的感受,以为你邀我住下就是能接受。既然不能接受,当初何必留我?”
外头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响着,像是和院子里的人较劲。
其实无论是初见还是后来住进来,严青看到的鬼姑娘都是冷着一张脸的样子。他一直觉得鬼估计也有自己的个性,她这样应是天性使然,从没多想,今天却猝不及防从那张冷淡的面庞中瞧出几分让人反感的蛮横来。
严青也恼了,眉心皱起:“我有这样说过吗?你能不能不要不讲理,我只是不小心被吓了一跳!我可有与你较真?我可有哪里亏待你?”
“我天天给你留了吃食,这些好意你哪天接受了?”
兰白短暂愣了一下,“那你说为何会被吓一跳,还不是因为我是一只鬼?”她掷地有声。
“你自然是一只鬼,这又不是可改变的。我怕鬼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改变的。”
“ 再说了,我那时不让你留下难道你就当真会走?”严青气极了,搞不明白自己只是被回忆吓得一哆嗦,事情怎么就会变成这样。他皱着眉头,焦躁地将额发往上一扬,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诘问,却不曾想没听见声。
“我方才不是怕你——”他重新开口。
“别说了我不想听!”
那白影依旧恼怒不已,转身钻进了屋子里,重重地带上了门。
严青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个来回,仍感觉胸口一腔怒意无处发泄,一拳狠狠砸向了廊柱。
虽很久未动武,但长期锻炼下来的这一拳力道依旧用了十乘十。兰白听见外面一阵闷响,动静不小,却也再不愿出门看他究竟在发什么疯。
久违的疼痛让人清醒。痛意蔓延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渐渐缓过神来,闭了闭眼又睁开。
外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应该已经离开。
“咚咚。”有人敲了门。
“好了吗?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
是严青,听着声音有些僵硬,有些别扭。他坚持站在门外等她开门良久,想再敲的时候却听见刺耳的“哗啦”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摔在门上。
他深吸了几口气,冷着面离开了。
容丰容禾在墙角听完一整出大戏,面面相觑。
“感觉公子和姑娘吵起来和小孩子也没什么分别。喂,你看!公子走路同手同脚了。”有人不合时宜开了口。
“闭嘴!”容丰咬牙切齿。
兰白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横在眼前,等平静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感觉有些难为情。今天自己的一番话仿佛孩子般一口气将自己的委屈泄了洪,一味叫嚣自己想被人接受,想成为正常的人。不知是不是变成了鬼的原因,死后的情绪总是在内心鼓胀百倍,换她生前,这些东西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
她似乎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脸热,抬手摸了摸,摸不出来是凉还是热。她又看着自己的手,霎那间她想起了严青在廊下慌不择路推自己的那一下,那张表情很少的脸略略露出几分茫然。
是啊,他怎么会推到我。分明刚住进来的那一晚他还是碰不着的。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下,温热的双手推得又急又重,对方的脸色像是见了什么夺人性命的凶煞。
这些年她并不是没有尝试过与人接触,尤其是刚发觉自己变成鬼的时候。但无一例外,那些人看见自己的手掌穿过她的身躯便纷纷面色惊骇,甚至有人退后时左脚绊到右脚,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满身尘灰。
那会她也没反应过来,刚伸出手去想扶,就看见对方即使手忙脚乱起不来,痛得五官皱成一团,也要双脚拼死蹬着地,卖力扑棱扑棱往后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