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生捂唇轻咳几声,无奈道:“如今这般局势,谁敢与陆家沾上半分关系?你不为盛家前程着想,爹娘年迈,你可曾顾及过他们?”
盛州攥紧拳头,转头死死盯着他:“是爹娘叫你来的?”
盛长生垂眸,消瘦的身形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爹娘向来管不住你。今早朝堂之上,圣上提及世家,是我主动来寻你,与爹娘无关。”圣上手段狠厉,自登基以来便对世家强力打压,在位六十五年,世家便被压制了六十五年。
这位圣上虽年事已高,却身子硬朗,精神矍铄,众人心中都暗自揣测,圣上若能千秋万载,太子继位怕是还要等上许多年。
正因如此,三皇子才按捺不住,铤而走险,最终落得幽禁终身的下场。
盛州何尝不懂这些?世家在圣上眼中,尚不如朝中百官重要,且世家所任职位向来无足轻重,在朝堂之上毫无话语权。
盛州沉默不语,从前未曾察觉,如今才体会到这种无力感,竟压得人喘不过气。
盛长生自娘胎便带了病根,周岁时险些夭折,盛家为他取名“长生”,祈愿他平安长大。也正因如此,盛家一向安分守己,不参与朝堂纷争,只挂着闲职,勉强安稳度日。
可偏偏,盛家二公子盛州与陆离自幼交好,一同长大。如今陆家出事,盛家本就不想引火烧身,又恰逢圣上敲打,盛长生不得已出面阻拦。
盛长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平静:“与陆离断了往来吧。待陆离离京,你安心在京中做事,盛家便可平安无事。”
盛州鼻尖一酸,脑海中全是陆离疲惫沧桑的模样。陆家事发之初,满门皆被押入大牢,后来圣旨下达,陆离才得以出狱。出狱后他四处求人,却人人避之不及,生怕触怒龙颜,陆离也渐渐认命。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半点忙也帮不上。
如今,竟还要他与陆离断绝往来,盛州如何能接受?
他咬牙切齿,红着眼瞪着盛长生:“这些事与他何干?明明已经饶过他了,为何还要……”
“慎言!”盛长生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住盛州,强行将他拉上马车,“你早已不是孩童,我不信你看不清如今局势,圣上他……”
盛家兄弟的对话,陆离无从得知。陆家被抄,他身为罪臣之后待嫁之身,身边连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更别提重回陆府。陆府早已被贴上封条充公,陆离无处可去,又不能在出嫁前逃离京城,只能在皇家安排的一处幽静小院暂且落脚。
院中寂静无人,院外也无看守,皇家笃定陆离不敢生出异心。
回到屋内,所有疲惫与心酸一齐涌上心头,陆离无力地坐下,垂眸沉思。
眼下局势对陆家不利,对他更是凶险万分。他什么也做不了,那些传说中的仙境令他心生向往,逃避已成了唯一的念想,可他终究无法逃离这一切。
夜色渐深,屋内未曾点燃蜡烛。坐得浑身僵硬的陆离动了动,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家中突生变故,父母亲人皆将被问斩,而他身为男儿,却要嫁给一介武夫为妻。那些嘲笑、讥讽、避之不及的目光在脑海中浮现,他再也强撑不住,满心委屈地哭了出来。
“噗嗤”一声,屋内蜡烛骤然齐齐点亮。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陆离瞬间从悲伤中惊醒,慌忙起身环顾四周。
静,死寂一般的安静。不见人影,亦无风吹,蜡烛为何会凭空点燃?
“呵。”低沉的轻笑从四面八方传来,“有趣儿。”
陆离瞳孔骤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谁?出来!”
一名黑衣人凭空显现,随着他现身,屋内蜡烛又齐齐熄灭,猩红光芒凭空浮现,将黑衣人衬得诡谲而危险。
陆离瞪大双眼,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当即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手脚冰凉:“你、你是谁?想做什么?”
此人来路不明,神通广大,绝非凡人。可为何会在此时找上他?黑衣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黑衣人唇角微扬,身形飘然落地,居高临下地盯着陆离,语调低沉而带着蛊惑:“你想报仇吗?为你的家人报仇,为你自己报仇,亲手收拾那些嘲笑你、轻视你的人。”
陆离看不清黑衣人的面容,仿佛双眼骤然失灵,那张脸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模糊一片。
陆离心中也曾怨过、恨过,恨三皇子狼子野心,恨皇家薄情寡义,恨爹娘狠心抛下他。可恨意过后呢?爹娘费尽心力保他活命,可这份“活着”,却让他生不如死。那些嘲讽鄙夷他的人,无非是笑他要以男子之身嫁人,笑曾经受尽宠爱的陆家公子跌落泥潭。
陆离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他想活得肆意张扬,如同从前一般,爹娘健在,家门鼎盛,所有目光都理应聚焦在他身上。
陆离沉默着,黑衣人却极有耐心地等候。
半晌,陆离抬起头,眼中已燃起熊熊野心与恨意:“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黑衣人闻言,嘴角勾起笑意,弯腰凑近陆离,轻声道:“不急。为了让你狠下心肠,明日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后日,这京城的天,就该变了。”
黑衣人抬手搭在陆离肩上,陆离只觉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是仙人吗?”黑衣人的脸近在咫尺,陆离依旧看不清,只能压下不安,问出心中疑惑。
黑衣人轻笑一声,语气显得极为愉悦:“你今日在镇玄台许下心愿,我便赐你无上力量,凡尘武学再也伤不了你分毫。”
陆离心中一喜,神色也生动起来:“你是水神大人?”
黑衣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大笑着消失无踪,屋内重归无边黑暗。
陆离站起身,才发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揉了揉膝盖,却丝毫感觉不到酸痛不适。
他满心好奇,黑衣人明日会带他去往何处?又会做些什么,让他变得心狠?
奇怪,他当真不够心狠吗?他只是没有能力罢了。若有足够力量,他早已带着父母逃离岭安国,何至于落得今日下场?
“无论如何,既然天外仙人给我这次机会,我定要牢牢把握。”陆离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不让自己有半分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