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俩还真有闲情逸致!”慕骄阳走过来。
章消玉:“慕教授火气很旺盛啊!”
文安伦说,“别理他。他老婆跑深城办大案去了。他孤家寡人可怜。”
慕骄阳摘了一朵昙花,放于鼻端轻嗅。
“慕教授,你怎么深更半夜的过来这里?”章消玉把手中矿泉水递给他,“没喝过的。你喝吗?”
慕骄阳接过,说了声谢,拧开来喝了几口,才懒洋洋说道:“没有甜甜,我也是睡不着,就过来看看。这片昙花也是我为甜甜种的。”
文安伦说,“你就别卖关子了。小玉因为案情滚来滚去地睡不着。她好奇心重。”
“人类学家的比对结果出来了,证实了2号那天的视频里的‘陈红’和之前拍到的视频的身形有细微的差距,再根据身高身形、以及步伐的大小等,做了专门的电脑模拟,证明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陈红。陈红没有在2号离开过家门。而许飞的身形和2号那天的‘陈红’身形高度吻合。且许飞的三个队友都没有失眠,也没有服用镇定、或安眠药的习惯。但他们的头发检测,证实他们体内都含有安眠药成分,且是最近才服用的。而我和程琪在陈红小区走了一圈,发现了几个监控不到的死角。扮成陈红的许飞,离开小区后,脱掉陈红衣服,是可以从监控死角爬墙进入小区而不被发现的。这就是郊区,不太规范的小区住宅的弊端。有些摄像头甚至只是摆设,没有开机。”慕骄阳一口气说了许多。
顿了顿,慕骄阳又说,“许飞练习室地柜里的血迹很少,基本被擦干净了。但还是被提取到了一部分,以及墙角的部分血迹。六把吉他里,其中一把有血迹反应。已经提取到血液还在做提取DNA的实验。但还不等到我们出结果,许飞就在黄队和邢星的审讯下招供了。”
章消玉点点头,“他以为自己是完美犯罪,但其实只要找到其中的破绽,攻击这个点,其他就瓦解了。而他就会崩溃,他自以为是的完美坚固其实不堪一击。不过慕教授和安安居然会想到2号出现的陈红是许飞假冒的!”
文安伦说,“我画过很长时间的人体模特,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所以发现了细微的差别。”
慕骄阳说,“许飞长相阴柔,且有异装癖。他肯定不是第一次扮女人了。”
章消玉猛地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太厉害了!”
“我用了犯罪心理。”慕骄阳说,“我看到了他的画,陷在旋涡挣扎的小黑人,其实是有辫子和穿着裙子的。虽然太抽象,但还是能分辨出来。是他,又不是他。是他的心理投射,是穿着裙子的他。而且我专门找了他的童年档案看,还在三天前去拜访了许飞从前住的地方的邻居。他的妈妈单亲带大他,更希望他是女孩子,而不是男孩子。因为女孩子好喂养,花钱不多,且带着女孩子再嫁没有那么难。其中一个邻居反映,他妈妈会将他打扮成女孩子。而他为了讨好妈妈,也会在家里穿裙子。所以,他的异装癖是从十岁开始的。综合这些画像和证人口供、线索,我推测2号的‘陈红’是他扮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文安伦看着他蹙起的眉头,问:“既然已经破案,只等证据链完整了,就可以开庭。你还有什么烦的呢?”
“我问过他,陈红的金牛座项链是谁提议买的。他说是在陈红问他哪款首饰好看时他提议的这款。但我问有什么意义吗?他拒绝回答。他在保护某个人。”慕骄阳说,“而且,陈红的尸体如何运出去?小区监控发现,许飞从来没有带过大物件离开小区。但陈红的尸体却出现在了城郊的另一头垃圾堆里。这件案件背后还有一个人,和刻意隐藏的一环。”
章消玉说,“让邢星他们去跟吧。刑侦调查他们做更适合。那许飞的杀妻动机呢?”
慕骄阳答:“他在本城的地下钱庄赌博,输了很多钱。问陈红拿钱,陈红不给,他就下了要杀死她的决心。是报复,所以她成了他眼里没有利用价值的垃圾,被扔在垃圾堆里。陈红的卡,最近被转出了一笔钱。这场婚姻,本就是他贪图她钱的一场骗局,他当陈红是提款机。刚开始时,陈红还是对他百依百顺的,给了他很多钱,但当陈红不再愿意满足他时,他的本质就会暴露。”
“居然为了一笔钱,就杀死了妻子!”章消玉叹息。
文安伦说,“It’s always the husband。”凶手总是丈夫。
那也是艾力说过的话。章消玉看向他,他不明所以,只是见她看他,于是微笑。
章消玉一怔,心想:是了,安安不知道艾力的一切。艾力出现时,他的时间是失落的。
他轻拍她肩膀说,“好了,许飞跑不掉了。案情大致水落石出,你可以放心睡觉了。”
她只是憨憨地笑。
慕骄阳背对着俩人坐着赏花,摇了摇手,说:“走吧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静,想想事情。”
章消玉牵着他手走了,等走远了,俩人才发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
文安伦做梦了。
梦里是艾力的世界,艾力和他分享了关于陈红案件的点滴。
艾力对他说:“安安,你得为自己辩护,你得努力找出对你有利的证据,证明你没有杀害小真;而陈红是这其中的一环,这是系列连环谋杀案的可能性很大。”
然后,在身体里——他们共有的大客厅里,艾力邀请他进入了属于艾力的城堡——记忆宫殿。
在宫殿的一个偏殿里游玩,文安伦左看看右看看,有一只拉布拉多犬从砖墙一角探出头来,他心思一动,极为自然地喊了出来:“小小力。”
小小力裂开嘴笑,开心地扑向他怀里。那一刻,他身体一颤,感觉到刚才突然消失不见的艾力已经住在了他的身体,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触摸到了艾力的轮廓。
文安伦往前走,心里想的却是,究竟要寻找的是什么?
他的潜意识开始闪亮,在远远的东南角一个小室子里闪亮。小小力“汪汪”两声,往发光的小房间跑,他也跟着跑。
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橘光来,很舒服的灯光,是他喜欢的颜色。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小小力坐在一根大骨头旁,津津有味地啃着。
小小力找到了它的骨头,而文安伦找到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不是属于他的,也不放在他的家里。
是谁的呢?
照片里,一个有点熟悉但又陌生的女人坐在一只大箱笼上笑。大箱笼古色古香,用红木雕刻而成,上面还雕刻了龙凤和鸣。是装衣服的传统木箱。而这个女人是……陈红!
文安伦猛地惊醒。
他又回到了现实中来。
或许,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梦吧……
文安伦没有在意,揉了揉眉心,只是觉得头痛。
“怎么了,安安?”章消玉半睡半醒,手就去摸他的手,被他温柔地握住,和她十指相扣。
“没什么,只是一个梦,快睡吧。”他哄。
章消玉打着哈欠,眯着眼咕哝:“什么梦?”
“梦见了一只拉布拉多,”顿了顿,文安伦又说,“小玉,等我们以后结婚了,养一只拉布拉多叫小小力,好不好?”
“好。”章消玉已经进入了浅睡。
他俯下身来轻吻她红扑扑小脸蛋,低笑:“睡吧,我的睡美人。好梦,小玉。”
2
第二天,文安伦和章消玉是在美院的阶梯教室找到慕骄阳的。
当时,慕骄阳正在给全国各地警官做培训。
“把犯罪学课程安排在美院上,这个慕教授也真是奇葩。”章消玉吐槽。
文安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杀害伴侣的案件,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属于社会类案件。女性是弱势群体,在家庭里往往处于被动地位,冷暴力,逐渐升级至会流血的家暴,再到杀妻,或是杀死同居的女性伴侣,这样的案件在当今社会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这和现在的都市生活压力大、群体冷漠,原生家庭教育失当都有很大的关系。社会进程越来越快,大部分人始终处于焦虑之中,生活及工作压力的巨大,使得人越来越情绪化,不再约束行为;甚至有很多杀妻案,仅仅只是夫妻口角,丈夫就举起了屠刀。所以说到底,这是社会性问题。”慕骄阳西装革履,打扮得严肃而保守,坐在讲台上,认真地讲课。
浅金色的正装西服,衬着他端肃俊朗面容,如玉生辉,他整个人如沐阳光,分明是个学者,哪像个能令全球变态连环杀手闻风色变的人呢!
章消玉玩心起,从后溜进去坐下后,她举手抢说道:“那如果是杀夫呢?总不可能全是杀妻吧?”
她身旁的一个男警员侧眸看她,一副“哦,我懂”的眼神,她也就回敬了他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文安伦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
慕教授莞尔:“当然会有杀夫,只不过在犯罪统计数据里,所占比例不大。无论是女性变态连环杀手,亦或是女性杀人案件里——包括杀害伴侣,女性所占的比例都比男性低很多很多。”
终于等到下课,慕骄阳走到他们那桌来。
“是安伦有哪里不适吗?”慕骄阳斟酌一下说道:“毕竟你已经记起了一些曾经刻意遗忘的伤痛,你的记忆会一点点复苏,我后期也会帮助你整合。”
文安伦说,“艾力找过我了。以前我醒来后就会忘记他。但这一次,我记得他,也感觉触摸到了他。”
慕骄阳点一点头,“是我让消玉做的‘镜箱’治疗起效果了,你们已经能进行沟通。艾力是感应者,他知道‘你们’所有的事情。如果艾力和你‘共享记忆’,你就能将失落的时间找回来。”
文安伦忽然说,“我可以看看陈红家的照片吗?警方取证时应该拍了不少。”
慕骄阳十分审慎道:“除非你发现了什么线索,我可以让你从旁协助。”
文安伦说,“一张照片。”他脑海里黑暗处开始发光,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照片所有的细节。他努力地把这些细节都描绘出来。
章消玉听得入神,微眯起眼说,“龙凤和鸣纹饰的实木箱笼,应该是陈红自娘家带来的东西。属于嫁妆类。而且应该是件值钱的大物件,具有一定收藏价值。”
“是。从照片细节,和陈红表情来看,她很喜欢这个箱笼。她是坐在箱笼上的。”文安伦取出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这个箱子是横着摆放的造型。”
章消玉忽然有了一种灵感:“用来装尸运出去刚刚好!”
慕骄阳马上给邢星打电话,让他和别的同事分别去陈红家及陈红父母家找这只箱笼。
在等待的时候,慕骄阳打开警察内部网,将技术员拍摄的陈红家的照片调出,但没有找到文安伦说的那一张。
再搜索了一下,章消玉忽然指着其中一张说,“咦,陈红卧室的这个照片墙有几张照片叠起来了。”
慕骄阳马上让技术科的严文将它们放大,等待了二十分钟后,严文发过来处理过后的清晰照片,其中叠着的部分,有一角露出一点红木色,以及一小部分木家具的清晰雕花纹路。“是不是这张?”他将平板递过来。
文安伦看了一眼,然后闭起眼仔细回忆:昨晚,艾力带他同游记忆宫殿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只箱笼的左上角有一支纹饰独特的龙角,角上雕有一朵梅花!
文安伦猛地睁开眼睛,平板电脑照片里这一支绘有梅花的龙角雕刻纹与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是。就是这个箱笼。艾力将他的记忆共享给了我。”他平静地点头。
章消玉惊叹:“太神奇了!一般人不可能拥有艾力这样的超群记忆力!”
慕骄阳说,“是。艾力有这个天赋,所以听了甜甜的讲解后,迅速地开发了自己大脑里的记忆宫殿,可以记下任何细微到极点的东西——轻易被人忽略和忘记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邢星回了电话,“在两个家里都没有找到你说的箱笼。”
这件大家具,凭空消失了。更印证了章消玉的逻辑猜想——拿来藏尸,搬运出去!
慕骄阳又说,“马上调出陈红家小区监控,看看有没有人搬运这件家具。”顿了顿又说,“连那种蒙了布,包裹起来的大物件都不要放过。”
技术员严文和慕骄阳连线,将2月2号后出现的,陈红小区内的一切相关大物件搬运的视频都整理了出来,发给慕骄阳看。
慕骄阳则开始思考第二个死者何欣的线索。隐形凶手收藏的是何欣的一缕头发,何欣有一头如海藻般浓密漂亮的头发,是她身上最美的地方。而何欣尸体的发现地是在海滩边上,她是在失踪四天后被发现,而死亡时间并非失踪那天的时间,而是在2月8号清晨5-7点的时间段。在失踪的四天里,何欣经历了什么?章消玉悄悄地在慕骄阳身后探头探脑,被打断了思路的慕骄阳有些无奈,说:“你就别偷看了。”
章消玉蹙眉,一副很认真严肃的样子道:“二次溺水?”
文安伦也来了兴趣,他走到慕骄阳身边,“我可以看看吗?”
慕骄阳本想收回,但心思一转,忽然问道:“你对推理缉凶过程有兴趣?”
文安伦原本沉静的眼眸一瞬之间起了变化,闪烁着动人的星光,清透无比,他嘴角掀起很微的弧:“抽丝剥茧,寻找真相,很过瘾。”
章消玉抬头看他,这一刻,她从安伦身上看到了艾力的样子。
慕骄阳举起手掌,五指打开,温润的嗓音低沉动听:“跟着光走,”他轻轻晃动五指,光影交错,光一时弱,一时强,他引导道:“我数到五,文安伦和艾力同时站到光亮里来;亚伦留在黑暗处,只有我说亚伦来到光亮里来时,亚伦才能出来。”
“一,三……五!”
“文安伦,艾力同时到光亮里来!”
“慕大哥!”
“嗨!”
慕骄阳说,“艾力,刚才你有出现过吗?”
艾力乖乖地摇头,“没有。一直都是安安。”
慕骄阳问:“文安伦,你对查案很有兴趣?不是艾力有兴趣?”
文安伦沉默,认真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刚才那一刻,想寻求抽丝剥茧的刺激。”
慕骄阳沉思许久,说,“艾力,安伦,你们在互相沟通了。这是一个好现象。艾力,回到黑暗里去吧。文安伦,随我数到三,随光回到这里来。醒来后,你能记起你想要记起的事情。”
他五指微动,光在他指缝间游走,“一、二、三!”
文安伦睁开眼睛。
慕骄阳:“你还记得,刚才的事情吗?”
文安伦平静地答:“记得。我第一次和艾力面对面地相处。”
慕骄阳点了一下头,把部分报告结果给文安伦看,然后仔细观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