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治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章消玉忍不住问:“小真姐的案子……”
慕骄阳答:“她的遗体还没有找到,还存在很多细节的缺失。这是一起悬案。要破很有难度。但从这几起案件里,我发现凶手的行为模式,是和郎小真案有关联的,如果顺利并案处理,很多疑点就能得到印证。”
慕骄阳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给邢星电话:“我们的第二位隐形型凶手有残缺,可能是残疾,也有可能是性无能。他向往和追求每个人身上的完美,所以收藏她们最美丽的部分。”
邢星开着车,身旁是海,风声浪声很大,但他声音更大:“慕教授,我可以认为你是在给文安伦脱罪吗?他看起来既没有身体上的残缺残疾,也绝不可能是性无能!”
慕骄阳只是淡漠地分析道:“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个方向,而且我说了,凶手应该不止一个。我是猎人,我只会将猎物抓住,而不是将他们放开。”
邢星冷静了一下,说:“我懂了。是我偏激了。”
慕骄阳答:“我们不应该放过任何一种可能,和任何一种犯罪。你没有偏激,你只是有你的立场。而我,我是犯罪学家,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痛恨罪犯。”
慕骄阳放下电话,继续工作。
他找来了失踪者李蜜的档案,这位失踪者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所以现在还不能断定李蜜遇害了。
五个女性,包括郎小真在内就是六个,六人之间互相不认识,交际圈不重合,所从事的工作也没有相似处,但她们都不是单身,要么就是有男友,要么就是已婚,都是属于有伴侣那类,这也是唯一的共通点。
章消玉说:“她们虽然都有伴侣,但都和伴侣的感情不好。”
慕骄阳把所有档案都理了一遍,的确如此。只有陈红的丈夫表现出“沉痛”,还有点用力过猛。其他的男人被问起时,回答的方式都十分理智,像背台词一样。
慕骄阳顿了顿,问:“艾力,是什么促使文安伦来到我这里?真的是为了治疗吗?”
艾力答:“文安伦内心认为,你这里和精神监狱比,严密程度不分上下。看守精神病重犯的都是专业的退伍军人,战斗力比邢星这些一线刑警还要厉害。他内心觉得自己曾经杀过人,他希望你‘关
牢’他,哪怕是以坐牢的方式。”
章消玉听了很震惊。
但慕骄阳很平静,只是点一点头道:“我知道了。”
艾力眼睛有些红,垂下头来,声音哀伤:“他觉得在这里被监管着,可以防止他再次杀人。”
慕骄阳拿笔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听了点一点头,还是很淡的语气:“我会帮助他慢慢找回丢失的时间。”
“你知道文安伦的一切所思所想是吗?”慕骄阳知道这点很重要,关乎以后的人格融合。
艾力答:“是的。我能知道他的思想,而且只要我在身体里不睡觉时,也能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相反,关于我的一切,他都不知道。”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章消玉一眼。
她马上就明白了,脸止不住烧了起来。
“你放心,我不偷窥你们的!我在身体里时,都在我自己的游戏室里玩,我在那里养有一只可漂亮神奇的拉布拉多犬了,叫小小力。”他连忙解释:“真的,你们亲热时,我会躲起来的!”
章消玉尴尬得不行,搓了搓手,然后一把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慕骄阳又问:“那你知道亚伦的事情吗?”
“我能知道他们做过的事和想法。但那得是我醒着的时候。慕大哥,你不知道的,在身体里总不能出来很无聊呀,无聊着无聊着我就会忍不住睡着了。有时一睡就过去了三四年。所以,我也有不知道的时候。但同样的,亚伦也不知道我做过什么,和想些什么。”艾力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是串联,整合起所有时间和线索的关键。你是感应者。多重人格里,通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有一个是感应者,能知道所有人格的信息,并联系他们。”慕骄阳说,“等你和文安伦能在正常的时刻交谈,他就能知道失落的时间。在没有催眠的情况下,以及在他没有睡着——没回到大客厅的时候。就像现在,你和我的这样面对面地对话。”
章消玉再一次感到心理学,和精神学说的神奇和高深莫测。
艾力说,“我尽力。”
慕骄阳看了一下时间,已是上午十点半了。他下午一点和程琪一起去走访陈红父母和丈夫。
“今天的治疗先到此为止。”慕骄阳说,“安伦,在这里,你是我的病人,不是我的犯人。我不会拘禁你。我和你相处三年多,我对你的心理评估,虽然你是反社会人格,但有反社会人格障碍的人不一定就会去报复社会。所以,我对你的评估,你的行为是可控的。”
“我知道,我知道!”章消玉抢着举手,“我听过社会学家讨论过这个话题,很多大企业的总裁都具有反社会人格,所以才会做到在大裁员时毫无愧色,缺乏同情心和同理心。但他们不会去杀人放火。更何况我的安安那么善良,他连流浪动物都救助,怎么可能杀人,顶多就是对人冷漠而已。”
慕骄阳莞尔:“是这个道理。有反社会人格不代表真的会做违法的事。”
3
直到慕骄阳离开,艾力还是低垂着头。
章消玉走到他身边,轻轻拥抱他,“别难过。我不是讨厌你要赶你走。”
艾力很执着,“我也是你的小力。”
“是,你是我心中最可爱的小雀斑,拉布拉多小暖男。”她微笑。
他生气,可是转瞬又开心了,看不见的尾巴止不住地摇了起来。
她就捏他的脸:“想笑就笑呗。憋着干什么?”
他噗嗤一声笑了。
章消玉也是笑,牵着他手摇了摇,说:“小力,你是我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艾力觉得满足,他要求不多,只是想和她做朋友,偶尔一起玩耍。他忽然执着她手说,“小章鱼,以后每年我过生日时,你都陪着我过好不好。一年我只要这一天。”
章消玉一怔,然后答应了,“好。我想安安也会答应的。”
“我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了,以后5月20是我的生日,我们都要去坐云霄飞车,和摩天轮好不好?”他又变得高兴起来。520,就是我爱你啊,小玉,可是这句话我不能说的,不合适。
章消玉微笑着答应了:“好,小力。”
“一言为定!”他举起尾指:“谁不守信,谁是小狗。”
她笑得狡黠,勾着他尾指摇:“好的,乖啊,傲娇又可爱的小小力!”
哼,她还真当他是拉布拉多了?!他忽然垂下头来,在她发心印下一吻。
她心弦颤动,但也只是微笑着纵容了他的小把戏。
章消玉觉得饿了,于是去小厨房弄点吃的。她走前,对他说,“别走太远,我去给你拿好吃的小点心。”
艾力点头。
可是等得有点无聊啊,于是他随意走走。
艾力走过一座花园,往有湖水的那座禁庭走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去那里,但总觉得有把声音在脑海里呼唤他,走近那个地方。
文安伦时刻在脑海里琢磨的那句“游戏开始了”,使得艾力身不由己如被驱使。
他在一片小湖泊前停下,那里植有片片白睡莲,漂亮极了。
然后,艾力一抬头就看到了湖泊对面的一座玻璃房子。房子里坐着一个人,他身边什么都没有,连凳子都没有。他是坐在玻璃房子里的地上的。
身体不受控地往那座玻璃房子走了过去。艾力的脑中有一把声音在喊:“别过去!那个人很危险,你和安伦这两个蠢货!你们必须远离他!”
像是亚伦的声音,但艾力在身体里感应不到亚伦。
然后那句“文安伦,游戏开始了!”再度占据了他的身体,他的思想!
艾力觉得头痛欲裂,身体很冷,有蓝色电光闪过,他赖以支撑大脑的颈项就像快要被折断了!他痛得几乎是躬着身体才能继续行走。
那个人慢慢地抬起头看了过来,与他视线相触的那一刻,艾力全身一僵,然后疼痛感消失了,只是麻木地、僵硬地走了过去,走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艾力与他隔着一道厚实的防弹钢化玻璃。
“到我身边来。”连启对他伸出了手。
明明是应该听不见对方声音的,艾力只是看到了他的嘴型,但脑海中仿佛就“接收”了他的声音。
“有什么困扰你呢?说出来听听,会轻松下来。”连启忽然对他做了一个扣下扳机的动作,“来,游戏开始了。”
艾力像是受了蛊惑,低喃:“蓝色水晶……”
“哦,一种很漂亮的小东西。”连启轻笑:“是小章鱼啊……”
艾力就笑了,唇畔笑纹变成两点可爱又顽皮的笑靥。他放松了下来,小章鱼……让他想到小玉啊……那么温柔,那么可爱,那么好的女孩子。她还答应和他做一辈子好朋友!
连启也笑了,那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他的唇一开一合,缓慢而清晰:“你知道蓝环章鱼吗?”
艾力摇了摇头。
“就是那个可爱的小东西,蓝色水晶。它的个头即使成年了都只有男人的半个巴掌这么大,是个小宝宝呢!”连启说。
“小章鱼……”艾力喃喃,已经忘记了一切,唯一的思绪只是小玉。
连启又说:“可是这种章鱼有剧毒,被它咬了,无药可解。经常会有潜水员无意中触碰到了小章鱼,然后她们都死了。意外死亡,可以逃过一切警察、犯罪学家的侦查,完美犯罪!郎小真,是被你杀死的。她潜水时,你将养的蓝环章鱼——这个看起来很Q萌,很软乎乎的小章鱼宝宝——放到了她身上。她死了。好了,文安伦,游戏开始了!我知道,你听得到!”
“小力!”章消玉在湖对面喊。
艾力一怔,全身一震,然后终于清醒过来。他刚才好像做了一场梦。他看了玻璃房子里的男人一眼。男人嘴在动,但他听不见声音。
“小力,回来!那个男人很危险!”章消玉大声喊。她当然记得慕教授说过的话!慕教授让任何人都不要靠近那个男人。
艾力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于是往回走。
他回到她身边,只见她手捧着的小碟子里有两块水晶桂花糕。
很香甜,就像她。他拿起咬了一口,“唔,好甜,像你!还好香!”
章消玉耳珠红了,小小红红的两点。他忍不住,轻轻地捏了捏她耳珠子。
她一手托着碟子,一手连忙捂着耳珠,不让他捏,说话声细细的,带着几分羞涩:“你不要这样子说话,也不要再摸我耳珠……”
“好。”艾力轻声笑,“我会很乖。”
俩人回到种有桂花和月季的花园,白山茶从他们脚下盛开至天边,美得毫不含蓄却又能淡静纯美,说是含羞带怯也是可以的。就像她一样!艾力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又慌忙错开视线,他耳根也红了。
这里本是属于慕氏夫妇的私人花园,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是慕骄阳为妻子所植。章消玉忍不住赞叹起来,“慕教授真是宠爱甜姐姐。”
艾力轻声说,“等以后你嫁给安安了,他也会对你如珠如宝,宠爱有加。”
她抬头看着他,可是他太高,又逆着光,看不清他容颜。
艾力靠近她一些,头低下来,额头贴着她额头,温柔地说,“我是你的拉布拉多小暖男。我只想守护你,不要求别的。我现在很快乐。”
章消玉和他就在花地里坐下,分吃一碟桂花糕。
“小力,慕教授说了,刚才那个人很危险。以后,你碰到他赶快逃!我怕他会伤害你!”
“好的。我会很听话。绝对不再见他。”
“小章鱼,我已经在‘大客厅’里给大家都下了高度危险警戒信号,让所有人都远离他!”
“乖!”
她当他是小男孩,喂他吃了一大块桂花糕。
单纯的艾力,变回了小小力,高兴地摇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