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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 “镜箱”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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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安伦将家收拾好后,和章消玉抱着橙子一起去了第一精神研究所。

章消玉逗他笑:“没关系,也就住一段日子。还有你家的鱼们,我会替你照顾的,而且我还会过来陪你的。每天腻着你!”

“我家的鱼?”他驾驶着车,往海边开去,此刻听到鱼满脸的疑惑,好看的眉头都蹙起来了。

她就拿指尖轻轻地戳。

他也就松开了眉头,笑她:“就你贫。”

途经那片漂亮的蓝花楹路,文安伦将车停在花树下。

车敞篷放下,海风卷着蓝色花瓣吹落满身。

橙子喵喵地叫,还拿小肉手去扑花瓣,自个儿玩得很欢乐。

“上次我们在这里看夕阳,喝咖啡,还有一盒蛋挞。想起来,还真是浪漫!”她就笑,伸了一个懒腰。

文安伦眉目清隽,身后是远山与夕阳,橘黄余晖落于他盈盈眉眼,漆黑的眼睛里是动人的波光,好看得像油画一样。他看着她,轻言细语,静而雅淡:“现在也有。”说着,他从车底座小箱子里拿出一瓶保温壶,和一盒蛋挞。

“我在家出来前,亲手磨的咖啡,现磨现煮。”他替她拧开盖子,咖啡醇香溢出,就着蛋挞甜香味,是满满的幸福。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煮了咖啡?”她俏丽的小鼻子耸动,把盖子接过,里面一小杯醇厚的蓝山,她抿了一口,丝滑甘苦,多重口感袭过味蕾。

文安伦就笑:“你只顾得在浴室里泡澡,还睡过去了。最后还是我抱你回房给你穿上衣服的。你这么迷糊,哪里知道我煮了咖啡。”

她就拿小手锤他,“流氓!”

她的唇,被他吻住。

一个满是咖啡蛋挞味的吻,又暖又甜。

***

慕骄阳接到电话,马上迎了出来。

他对俩人要求住进来有点惊讶。

文安伦没说话,倒是章消玉活泼,一边扯着他衫袖走近慕骄阳,一边吱吱喳喳:“慕教授,我和安安来找你帮忙。嗯,就是有关病情的事。他总是遗忘,这样很不好。他希望清楚地知道身上发生过的事。他做过的事。”

这一次,文安伦不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过来,而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过来,所以慕骄阳将两人带往第三大楼。他需要给他的患者一个最舒适的空间。

第三大楼明净光洁,大厅用了浅金色装潢,天顶是亮晶晶的水晶灯。四处摆了许多绿植,和黄色的真皮沙发,怎么看都不像精神病医院,而更像酒店大厅。但这样的色彩效果,的确能让人感到放松。

慕骄阳找了一处靠墙的地方坐下,三面都有芭蕉树和屏风阻隔,是个独立的空间,更妙的是,有一整面的玻璃墙,看出去就是开满绣球花的庭院。

“你对文安伦的病情有多少认识?”慕骄阳开门见山道。之前,文安伦介意她知道他的真实状况,所以慕骄阳避重就轻,但这次不一样,慕骄阳需要她的配合。

章消玉咬了咬唇,说:“分离性障碍?”

慕骄阳点了点头,“你比许多人聪慧。这对于常人来说,是很难理解和接受的精神科疾病。”

“安安说,他会失落时间,会突然就忘记事情。他是遗忘症吗?”顿了一下,章消玉又说,“安安,你还会梦游。之前我一直担心,你面对不了。不怕的,我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文安伦只是说,“小玉,我是一个怪胎。”

慕骄阳皱眉,想了一下说道:“双重人格呢?你们接受不来是吗?”

文安伦早有心理准备,但第一次听慕骄阳正式提出,他的心像被撞了一下,闷闷地痛。

章消玉倒吸了一口气。

多重人格的患者数量在世界上的比例很少,过千万、过亿人群里或许只有那么几个。但这个数字比例也在改变,每年都在全球范围内递增。

慕骄阳放缓了声音,解释道:“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全球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多名患者有‘分离性障碍’,但后来逐年递增,到了现在全球有几千个类似病例。甚至还有一部分没有纳入统计的潜藏患者,都患有‘分离性障碍’。而且,从相关的世界史书籍里,在欧洲中世纪就出现了类似的病症,分离性障碍甚至是多重人格,古籍里都有记载,只不过那时的人不懂。”

章消玉握着文安伦的手,说:“安安,你不是怪胎,你只是生病了。无论别的人觉得这个病多可怕,但你在我心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你就是你呀!”

慕骄阳笑了,“是,我也是这个意思。你不是怪胎。”

“你们今天入院对吧。我给你们安排一个小居室,客厅、卧室,甚至画室都在里面了。我会观察你一段时间。文安伦,你要记住,你不是精神失常,那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妄,有妄想、存在精神分裂,造成和现实完全脱节,无法正常生活,甚至对自己和别人构成威胁的人才是精神失常。就是普世意义上说的,发疯。”慕骄阳给他做心理建设和评估。

文安伦一怔,抬起头来直视他:“也就是说,即使是患有‘分离性障碍’的患者,也拥有独立的、正常的思考能力,能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有正确的三观,道德标准及其约束;同样要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例如犯了法杀了人,是这样吗?”

慕骄阳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慕骄阳让助手取来几份问卷,让文安伦填。其中一份是罗夏墨迹测验,以及加利福尼亚心理调查表。

章消玉一直安静地陪伴着他。她抱着橙子,几乎安静得没有存在感。橙子伏在她膝盖上呼呼睡,而她偶尔挠挠橙子,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文安伦。

这是一种静谧的感觉,很舒服。

慕骄阳说:“这一次,我希望消玉全程陪伴你。安伦,我觉得你需要一些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真的可以吗?”章消玉很开心,她的确只想待在他身边啊!

慕骄阳说:“所以我需要知道你的一些信息。文安伦的具体信息我这边都有备份。”

章消玉明亮的眼眸黯了一点:“我是一个孤儿。从一出生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了。”

文安伦写字的手一顿,伸出左手轻轻置于她膝上。

是孤单感。孤单感让他和她同病相怜,相濡以沫。

“我今晚之前整理好我的一些个人基本信息表格给你,好吗?”她又笑起来,光亮华彩重现眼眸。她将手放到了文安伦手背上,他反过手来和她相握,十指紧扣。

“可以,不急。”慕骄阳温和地答。

在研究所里,他穿着白大褂,也是让人心安的感觉。章消玉觉得,一切都没有想的那么难。

她看那份加利福尼亚心理调查表,“为什么用加利福尼亚这个地名?”

她对于高深莫测的心理学和犯罪心理有着极浓厚兴趣,慕骄阳耐心解释:“地名是什么不重要,现代心理学很多表格都是沿用美国的一些名称,它的用途是著名的国际调研人格问卷,常用于人格测试。”

慕骄阳进一步解释:“在我国,在1989—1992年间,由杨坚、龚耀先等专家主持,在全国六大地区、14个省市取样2220名受试者完成测试工作,已建立全国常模。但叫法上还是沿用加利福尼亚心理调查表,california psychological inventory,简称CPI。”

“安安,真的是多重人格吗?”她的确有些不安。

慕骄阳将文安伦填好的问卷归类,由助手带回慕骄阳的办公室。

“小玉,当你睁开眼醒来,睡在身边的不知道是谁,那种感觉很恐怖是么?”文安伦情绪低落,

“我让你不安。”

“没有。我没有这样想。”章消玉微笑,温柔地回答:“是你。我知道,是你。”

2

慕骄阳带两人一猫进入了一个淡棕黄色的房间。里面很简洁,只有一张白色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张黄色真皮躺椅,一张玻璃桌,和几张椅子。

玻璃桌上有一篮子洗好的苹果,三根香蕉,还摆着一杯牛奶。章消玉碰了碰杯子,是暖的。

“保温壶里还有牛奶,都是最新鲜的。你们喜欢都可以喝,能放松心情。”慕骄阳温淡道。

章消玉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喝得她微眯起眼睛。

看到她唇边白色小胡子,文安伦莞尔。

慕骄阳看了俩人一眼,说:“香蕉切片,放进去可以做奶昔。我会做,你们要试试吗?”

文安伦点了点头。

不过一会儿工夫,慕骄阳将一杯香蕉奶昔放到了文安伦手上。

橙子闻到香味喵喵叫。

慕骄阳给它来了几块小鱼干。

章消玉心细,发现他真是一个很专业很好的精神科医生。

等文安伦喝完,躺在舒适的真皮躺椅上,慕骄阳说,“现在我需要给你做一个异茂巴比拓测试。”

文安伦有些不安地挑了挑眉。

慕骄阳已经从准备好的托盘上拿起针,并将试剂注进针筒里。

章消玉问:“什么是异茂巴比拓测试?”

慕骄阳答:“通俗的说法就是‘测谎剂’。这和之前的吐真素有点不同,效果更好。”

文安伦不安地舔了舔唇,“我不会说谎,可不可以不用药?”

慕骄阳则答:“安伦,我相信你不会。但另一个却会说一些只对他有利的话。”顿了顿,又道:“嗯,另一个也是你。人格解体综合征,你的人格在自行解体构建另一个你。这个你太强势,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你的心,就连我,也无法和这个‘你’建立信任,和进行沟通。”

顿了顿,慕骄阳又说:“你现在是我的病患。案件我们另放一边。我需要一种手段去探索你的精神和内心世界的最深处,我们都需要彼此绝对的坦诚。这种药剂能令你放松,而绝不是逼你吐真言。且能使强势的你也放松下来,和我进行交流。”

“安伦,没有谁天生人格分裂,只有在童年遭受过激烈创伤的人才会,我需要你回到过去,寻找到那个回忆点,我会帮你回想起来,虽然过程可能会导致你痛苦。”慕骄阳思索了一下,还是说,“人格分裂的一个很重要因素,是童年遭受过的性侵害。”

章消玉握着杯的手突然松开,“啪”一下,杯子跌到了地毯上,没有碎裂,但剩下的半杯牛奶全泼了出去。

她慌乱而不知所措,心疼得就好像整颗心脏像拧麻花那样被拧了起来。

她又想起了初遇慕教授时,她曾问过梦游的成因,他回答只有经历过难以言说的痛苦,才会产生梦游。

她心疼,无论是哪一种,安伦都曾遭受过灭顶的痛苦。

文安伦很平静,他仰躺着,视线有点不对焦,轻轻地说:“我没有那种记忆。”

慕骄阳答:“不一定是性侵害,也有可能是来自家庭的重要变故。安伦,我需要帮助你找出原因。所以我们只能回溯你的过去。”

“待会,你跟着我数数。”慕骄阳声音轻缓又充满磁性,手执着针管,将异茂巴比拓测试剂缓缓推进了他的体内。

有那么一刻,文安伦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慕骄阳将针筒放好,对她说,“你坐到他身边吧,握着他的手,陪他走这人生开始的一段路。”也是最黑暗的一段路。

慕骄阳没有说完的话,章消玉都懂。她乖巧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那么小心翼翼,就怕面前珍贵的他,脆弱的他,碎了。

慕骄阳将百叶窗帘调整,一缕缕阳光透了进来,落在文安伦的身上,脸上,眉梢上,很温暖,很舒服。

慕骄阳抬起手,十指间有光不断在游走,“跟着光走,跟着我数。”

“一,二,三……十五……六十五……”

当数到一百时,他将看见一条河流,发着淡淡的光,就像刚才慕骄阳指缝间跃动的光,而他一回头,是章消玉牵着他的手。她对他微笑,一如最初。然后他听见慕骄阳的声音,“跟着河流走,河流的尽头,是你曾遗忘的地方,也是你人生开始的地方。”

“是什么呢?”慕骄阳开始了试探与触摸。

“家。”文安伦眉头蹙起,显出痛苦。

“放轻松,你已经长大,没有什么再能伤害到你。”慕骄阳说。

文安伦从内心深处抵触,他想要睡过去,真正的昏睡过去,什么也不要知道。但另一个自己跃跃欲试,他渴望回到过去,他要掌握一切,要令自己强大得无坚不摧。这造成了他的痛苦,他整个人在撕扯。他整个人抽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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