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母亲的脸一瞬间退去血色,比她脱手的草纸都要白,接下来便是长达一个月的安静,只有机械摩擦声和设备提示音。
紧接着…是母亲外出未归的三个月,也是我重复输入实验室所有资料的三个月。
这段时间的记录空缺,我记得是换了新的笔记本作为实验日志,直到母亲回来才再次见到这本金色的笔记。
接下来称呼它为日记本或许更准确,只是…没有标记明确的日期。
「开什么玩笑?机械生命?那可是禁忌研究。
(被划掉的教令院禁止研究项目目录)
……
按理说应该直接销毁它的,明天就…
可,它是新生的生命吧?这不就相当于杀(后面被涂黑成一团)
……应该用“她”还是“他”?」
有几页被撕掉了,而态度也产生了巨大的断层。
「不能就这样下去,不能被发现。
(两页实验室隐藏策划书)
……
要给她换上人型身体,须弥的技术水平不够…枫丹机兵、沙漠遗迹、至冬科技、还有传说中的稻妻人偶和古国守卫…都去试试看。
……
结果不理想,但应该足够了。
毕竟是沙漠古遗迹出土的核心…赤王科技不要让我失望。」
将近半本笔记大段大段地研究记录和试验记录,夹杂着一些零散的碎碎念批注。
有些地方还同我的梦境对应上。
「发型、还是短发方便,金色比橙色好看些吧?……留下这一缕长发也不错,编成麻花辫试试。
……
个子不用太高…金发就、用紫色的瞳孔,反正是屏幕展现,可以随着她自己的心意改……说起来,该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
要不要加上指甲油?最近在同学之间很流行。
……
不知不觉好像做出了另一个自己。
简直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想什么呢,这孩子叫我母亲。
……
基本完成了,但缺了些什么……对了,像枫丹机兵那样、加一些自保能力。
……
最后是仿制的人类皮肤…感谢草神大人,感谢您回应我的愿望。
明天就可以唤醒她了。
……
久等了,我的孩子。」
这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
被唤醒后的记录仍然被我储存在数据库中,能够和课程表以及日志中的课程记录一一对应上,这是我最喜欢的记录。
母亲给了我和她类似的身体,交给我人类的常识和许多应该遵守的理念。
称之为我的童年毫不过分。
而她这一段的日记也充满了梦境中那个笑容同样的感情。
再次想起母亲已经死亡的现实,我的手腕不受控制抖动着,仿佛稳定器失去作用。
耳边传来阿帽的声音,他扶住了我不断颤抖的手臂:“往下看。”
「过得太幸福,都忘记这东西了。
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必须在彻底不能动之前准备好一套替换零件。
……
(一小块未擦干净的血迹)
就算不能治愈,你为什么就不能老实点?
时间紧任务重,不能浪费时间,马上就可以完成了。
……
好像梦到了草神大人、我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
只是身体还不够,还有以后容身之处…入学教令院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假身份就选择…我的妹妹吧。
以后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
病情在加重。
……
对不起,我好像快死了。
她让我不再孤独,而我给她最后的礼物就是孤独吗?
我知道孤独的滋味。
对新生懵懂的她来说,太残忍了。
……
听说神之眼的持有者在离世后,神之眼会失去光芒,变成普通的玻璃球,但仍有一丝再次被点亮的机会。
那就将我的神之眼作为最后的遗产留下来。
她会是什么属性的神之眼呢…
……
生命流逝的感觉可真叫人不爽。
…不想让她知道,她才诞生多久就要经历这种痛苦?果然还是加上限制代码。
……
你在想什么玛塔拉,死亡让你变得这么懦弱?
……
给她留下机会吧,至少给她选择的权利,给她用羁绊打碎孤独的机会。
给她一个选择自由的权利。
自由、好名字。
……
准备妥当,休眠时间设定好。最后,将我的知识都录入进去…
可以道别了。
睡吧,我的孩子。」
这本笔记浓缩了我的整个诞生历程,无论是原理与技术,还是创造者的纠结和私心,全部展出来。
我从未想过不苟言笑、有时严厉的母亲会如此…爱我。
这就是指标中的「爱」吗?
我抚过道别那两个字,被按压后紧贴在一起的纸张隐约映出下一页的内容,简短的一行字被写在正中间——
「就叫你,摩可沙。」
名字是人生的第一份馈赠,也是我从母亲那里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
也让我第一次直面生、死和爱。
我想我还需要时间消化他们。
阿帽不知何时松开了我,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摆弄银色魔方,见我停下动作,抬头看过来:“看完了?”
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还捏着薄薄一打。
“没有。”
像是没有看够,我一页一页向后翻,不想错过任何内容,原以为所剩不多的页码都是空白页,没想到真的会在最后发现一行小字。
「如果可以,请将我葬在能沐浴月光的溪水边上吧。」
沐浴月光的溪水边…和梦里的第一个场景一样。
我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将注意力投放到始终关注着这边的阿帽:“阿帽,母亲的墓地你去过吗?”
“怎么?里面提到了?”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站起身凑过来,视线划过我手指的地方,“溪水边…确实符合这句话。”
得到他的肯定,我心中涌现出一丝喜悦。
“也就是说,母亲她最后住在了自己满意的地方吗?”我没忍住告诉了他我梦到过这里的事,“真的是非常美的地方。”
他听到这些反倒是再次捏着下巴思考起来。
“怎么了?”我有些忐忑地发问。
注意到我的焦虑,他先是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坐回椅子上:“你没发现问题越来越多了吗?能精准的找到她日记中的位置,安葬她的人是谁,将装有神之眼的盒子放在那附近的让风纪官带走的人又是谁,还有…”
“这个魔方是什么。”
他把摆弄了许久的魔方丢过来,起身站在原地抓抓脑袋:“说你是个麻烦的家伙,还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听着他随意的抱怨,我接过魔方扫描后开始翻找数据库…
“没有相关记录,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先别管这些,不是要去你母亲的墓地,”他背过身子没有流露出情绪,只是压低了声音,“…现在正好是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