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想在感情上分个高低，决断对错就太难了。

即便权瑞恩大多以二元对立的思维看待世界，认为世间万物非黑即白，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但眼下听到文锦阳的话，率先滚到喉口的是——

“你是个好人，你的感情很珍贵，但是你有没有意识到，别人的感情也同样珍贵。”

承认文锦阳是个好坏参半的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这句话轻易撬开齿关，挥洒进空气中。

权瑞恩眼神失焦一刹，他忽然想起，高中某天他和朋友闹矛盾当天发烧被接回家，路上哭着吐槽对方如何如何，发誓以后再不和他来往，当时权女士无奈地叹息，告诉他——瑞恩，你太决绝了。

不会有人的身体和灵魂都完全符合你的心意，你总要承认别人身上的不完美。

权瑞恩当时反驳：“我知道，别人的小脾气我是可以包容，但他的缺点我忍受不了！可能在你们眼中被别人拿着不堪入目的成绩单嘲笑是小事吧，但他就是不尊重我，这还不是坏人吗？”

“那你曾经念过的他的好呢，算什么？”

“我对他难道不好吗？从前是我们交往不深，现在我才知道他根本不值得深交，妈，你对别人太大方了。”

权女士没说话。

那天晚上，权瑞恩收到了白天同他闹矛盾的男生的道歉信息，权瑞恩只看了开头和结尾，门外权女士喊他早睡，他高高应声，做贼一般把手机掖进了被子。

他没有回复那条信息，一直到高中毕业，他和那个男生再没有任何私下交流。

同学聚会上见过一面，他们不约而同错开视线。每每这时权瑞恩就心慌得厉害，脑中两个“坏人”的楷体大字被一遍一遍描黑描粗，当时他只以为这是经年之后还残存的愤懑，但现在仔细咂摸，那其实是一个虚张声势的理由。

他后悔了，或许更早，他就后悔了。

所以现在的他即便不喜旁人也能做出表面功夫。

这其实不是被社会逼迫做出的改变，而是心智的蜕变，潜意识中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五颜六色，纷然杂陈的世界。但因为倨傲，顽固地不肯低头。

权瑞恩忽然笑了，笑容平和。他很少这样笑，没人同他讲笑话，没人上前逗弄他，这样发自内心地笑，仅仅是因为就在那一秒，在那一个瞬间，他只凭自己放下了心头沉重的包袱。

他的头脑风暴只在自己心中山呼海啸，对于旁人，对于文锦阳，在他们眼中，这是无比寻常的一秒钟。

文锦阳杯中的拿铁见了底。

他果然更适应也更能接受装潢华美，安然稳定的环境，路边摊对于他还是过于为难，即便要同人拉近距离，同吃路边摊也不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内。

权瑞恩对他的评价他本人一概不知，从他沉着又洒脱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他向前倾身，眼睫弯出柔和的弧度：“我只是觉得没被当事人亲口承认的关系不具备参考价值。”

心境平和地接受了文锦阳的优缺点，这个人便不是沉甸甸的“禁止触碰”了。

权瑞恩摇摇头，从未想过在柳斌言一事后他还有如此轻松跟文锦阳回话的场面，果然不到最后一刻，人不能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感情可以由态度表达，你那么聪明，我不承认你也知道，我喜欢他。”

文锦阳笑意更深，但无从考究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你们还是没有在一起。”

“或许只差临门一脚，这一脚就在于我什么时候真正确定他对我的态度。”

文锦阳挑眉：“还不能够确定？那他恐怕不喜欢你。瑞恩，我不认为自己是蠢人，我知道同性在一起过于小众，我尽力低调地喜欢你，但还是被你发现。要是他真的喜欢你，凭你的聪明你一定有感觉。”

权瑞恩长长叹一口气：“社长，你今天话好多。”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很轻松。”

“小动作也是。”

“面对喜欢的人总会紧张。”

权瑞恩报以微笑：“说得也是，我对章醒也这样。”

文锦阳不搭话了，过半响估计是调理好了心态，问权瑞恩慕斯蛋糕合不合口味。

“我听苟荧说你们后天去野餐，既然失物已经找到，不如就选明天大家吃吃玩玩，换换心情。”

慕斯蛋糕化在舌尖，甜得发腻，权瑞恩笑：“社长这种事在社团大群说是不是方便些。”

文锦阳已经起身：“总想和你说说话，但又没有太多可聊的，有个共同话题我就按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