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尽头有一棵出墙树,文锦阳介绍是枣树。权瑞恩很小的时候见过枣树,树干是弱长的,叶片是碧翠的,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枣树并不高大,在随处可见的杨树、槐树这些行道树里,像一个刚学会端枪的士兵。
“枣树能长这么高?”但是树干,就高出围墙一截了。
权瑞恩透过镜头看它,落进眼底的是九月份叶片浓绿繁茂,不见一只枣子的叶从。
“可以的,野外没人管的老枣树甚至能长到十米以上。”
权瑞恩感叹地哇了一声,他还是孤陋寡闻了。
“不过……”
文锦阳话音又起,权瑞恩漫不经心搭腔:“不过什么?”
远处忽而传过一声重物落进垃圾桶的闷响,文锦阳的声音带着礼貌的笑意。
“不过这种到了时节连枣子都结不出的果子,就是长得再高大,对主人家也没用,还不如杨树柳树这种好看的绿化树。”
权瑞恩被那声闷响吸引了目光,却只看见文锦阳轻松垂落的手腕,半响他平举起胳膊,脚下变换位置:“瑞恩啊,以后家里院子要栽什么样的树还得好好考虑。”
权瑞恩眸光从远处黑漆漆,仿佛深不见底的垃圾桶上收回,忽然问道:“扔的是小笼包?”
文锦阳语重心长的语调忽然僵滞了,面上几经变化,最后带上为难:“嗯,刚才不小心落了地。”
相处越久就越了解对方,这是一成不变,板上钉钉的道理。
不管对方是彻底敞开心扉还是在伪装自己,人活动就会留下痕迹,而这种无从磨灭的痕迹,恰恰反映出对方的真实性格。
文锦阳温和但不谦卑,有礼但不温恭谦。他会不顾风雨去到权瑞恩宿舍楼下,只为看他不出色的作品,费尽心思找到可以夸赞的点。
会贴心地寻找理由送礼物,会耐心等到时机与他独处,会口齿伶俐地支走认为不想干的人,会话里有话告诉权瑞恩——某人,不该是你的选择。
他所做的一切目的性过于强烈,即便是感情方面有着不合时宜,长得离谱的反射弧的权瑞恩。
如此关头再发现不了他的心思,他也枉于活过二十多年了。
计数器走到最后一张,权瑞恩转动单反顶端的回卷摇把,把胶卷卷回暗盒,忽然道:“可能主人家只钟情枣树呢,或许一棵百年美人松立在面前,他也不会看一眼。”
文锦阳对他攸而回转的话题愣了一愣,不知听没听出来权瑞恩简陋的暗喻,哑然失笑:“瑞恩你今年多大?你的想法太极端了。只要这棵美人松足够优秀,这个人就会看它第一眼,接着第三四五六眼,总有一天他会动心。”
他的自信和权瑞恩的想法一样极端。
提起回旋按钮,打开后盖,装入新卷,权瑞恩冷不丁地直直看向他。
他声音从未如此这样认真过,认真到尽管文锦阳隐约意识到他接下来会捅破那层窗户纸,却也难以移开目光。
“你喜欢我?”
权瑞恩开口了,四个字,直接把文锦阳钉在原地。他这样的人,根本搞不清权瑞恩的脑回路,难以理解对方的直接。
嘴唇嗫嚅,对于没把握的事,为了避免难堪,他总是选择反驳:“……不讨厌。”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出这个答案太不礼貌,很是居高临下,想再说点什么补救,但权瑞恩没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只作为社友,我也不讨厌你。”
言外之意,若是关系超越了社友,就会讨厌了?
这个念头让文锦阳心脏锁紧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从小到大堪称无往不利的经历让他认定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没有得不到的荣誉。
他甚至能轻松笑笑,用在地铁上的那套转移话题,来搪塞权瑞恩的认真。
“只是社友,连朋友也不算?瑞恩是不是太无情了?”
权瑞恩却已经按下快门,拍下了上午最后一张照片。他对文锦阳的称呼再次变为了社长——
“时候不早了,社长我就先去找章醒了。”他露出璀璨的笑脸,仿佛刚才语调冷直的人不是他,“对了,社长我今年二十一,别的优点还在继续精进,但从不食言这点已经做到头了。”
文锦阳细细品咂着他的话,眼眸微眯,见他兴高采烈打过招呼,抱着相机远远跑开了。
冷风吹来,将漆黑的冲锋衣吹贴到皮肤上,稍硬的布料简直能透过皮肉,深深切进心底。
头顶枣树投下暗色树影,需要照顾的人已经走开,对于恶语相向的人,它不懈地向外释放阴冷的空气。
文锦阳站在树荫的中心,目送那道略显瘦弱的身躯跌跌撞撞消失在人群之中,许久他才转回身,抬头看那棵出墙树。
“喂,章醒,我果然是很讨厌你啊。”
眼尾下压,语调悠扬,两腮却在缓慢地升腾温度,是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