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迟夏看到她眼皮的褶皱下分明闪着泪光，也许她想着的不只是纪远声。

“奶奶，他很好，不会没人要的。”

“人啊，就要找个能懂自己的，要不然像我姑娘……”老人说着就哽咽了，用力拍着脑袋，“糊涂了，说这个干什么？”

纪远声慌忙拦着她，“不提这个。”

“好好，”老人抹着泪，“不说了，我正巧刚做好饭，随便吃点吧？”

“我们吃过饭了，奶奶。”

“好吧，”老人有几分失望，“你们下次来可和我说一声，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

“你看你，别耽误人家呀，回去吧啊，都要好好的。”

临走时龚奶奶把黎迟夏拉到一边絮絮叨叨，“小黎呀，远声这孩子嘴笨，但是心思单纯的，这几年他身边也没几个朋友，难得有你陪在身边，你是心善的，他也真的很喜欢你，但这条路肯定很难走，那些人的眼光啊，他自己习惯了，可你比他年纪小，家庭条件也好得多。远声总说配不上你，这也是的，他要顾着他妈妈，又要养念丫头。这俩孩子打小就无依无靠的，他以后可能就只有你了。”

“我呀，就想你们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一起过日子。但是呢——别怪奶奶往坏了想——说不定你哪天就改变主意，想和正常人一样，也或者嫌他累赘不懂事。远声不比常人哪，奶奶真的怕他像他妈妈一样……好孩子，你答应奶奶，真有那一天，花点时间，让他慢慢走出来，好不好？”

她说得十分恳切，黎迟夏反而不敢确切地表态。

对纪远声，黎迟夏可以用尽动听的话赊欠他的希望，但面对深陷痛苦的老人，他不好意思作虚无的承诺，只能笑着含糊地应答。

“欸，等等，我这记性——”老人进屋里，出来时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颗巧克力，是瑞士莲和费列罗。

“拿着，拿着，”老人使劲往两人手里塞，纪远声想推拒，但她坚称自己吃不了甜食，留着也是浪费。

“巧克力应该化了，每次都是这样。”纪远声说。

黎迟夏还在想刚才那番话。

纪远声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她老人家就喜欢操心，你别有压力。”

黎迟夏摇了摇头问道，“怎么突然带我来？还和你外婆那么说……”

“……”纪远声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她之前因为脑溢血住院，医生说就是这两三年了。”

“啊。”黎迟夏张了张嘴，可语言好像都显得苍白无力。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而已。”纪远声像在安慰，又像在讽刺，“我妈说死了就是到另一个世界享福去了。”

“不准这么说！”

“放心，现在已经很好，我也没那么冲动。”

黎迟夏很想控诉他吞药的事情，但最后还是只嘟囔了一句，“最好是。”

黎迟夏哼了哼，半边身子靠着纪远声，头搁在他肩上。

“怎么了？”纪远声尾音都忍不住上扬，他担心黎迟夏被肩胛骨硌到，伸手想帮他调整却在碰到他脸颊的瞬间缩回。

“不舒服？”

“吃多了，困。”

黎迟夏懒懒地答，“靠一会。”

“不怕被别人看到吗？”纪远声说。

黎迟夏站直了，从口袋里掏出两片口罩，给自己戴上，“好了。”

纪远声低低地笑了一声，接过也戴上，“这就够了？”

“怎么，还要带个墨镜啊？”黎迟夏挑眉。

“你这样，会纵容我，做一些不好的事情。”纪远声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有点闷。

？？？不好的事情？！

黎迟夏脱口而出，“做什么？”

纪远声突然侧身将他抵在墙沿，又遮得严严实实。他抬手掌住黎迟夏脑袋，低头隔着口罩做了个接吻的动作。

吻是假的，触感是真的，温度也是真的。

黎迟夏呆住了，唇上忽然压下来的温热让他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他甚至感觉对方的呼吸已经渡到嘴中。直到纪远声悄然撤离，他的魂魄才七零八落归了位。

“就这样。”纪远声撤开身，带着些餍足的意味。

黎迟夏盯着他格外温柔的眼睛，喉咙发干，但还是努力压平了声线警告他，“别耍流氓。”

纪远声从善如流，狎昵地哄他，“都听你的。”

“你要是成年了就好了。”

“你还记得呢？”黎迟夏没好气地白他，“得寸进尺。”

那只没主的橘猫踱过来，熟稔地蹭着纪远声裤腿。这让黎迟夏想到学校的那只野猫，也和纪远声亲热得紧，“你喜欢猫吗？”

“嗯。”

他若有所思地看看猫，又看看纪远声。

要是送他一只猫，他会开心吗？

黎迟夏本想就在这里分开，但纪远声坚持要送他到学校，其实不过是想有个借口多待一会，因为他对黎迟夏的父母始终怀着愧疚，他不敢去找黎迟夏。

他答应迟棠和黎迟夏保持适当的距离，其实也就像现在这般阳奉阴违。

“拜拜。”

纪远声走了几步，忽然回身追上他，“别和李禅走得太近，可以吗？”

“好好好。”黎迟夏仍然认为他的说法不可思议，但纪远声毕竟是个病人，黎迟夏还是答应了他怕他胡思乱想。

纪远声目送他走进校门，笑容渐渐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