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裴子川刚入公主府,成日冷着脸,还说自己天生不爱笑。
宋明珠移开目光,低头吃着这些许久未碰的山珍海味,越吃越觉得索然无味,不如沈郗做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出神之际,一位年轻侍女失手将酒水洒在宋明珠的衣物上,连忙跪下磕头:“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这就带您去更衣。”
宋明珠在宫里活了那么多年,再傻也明白——她被做局了。
是谁要见她?是裴子川吗?
她抬头又看了裴子川一眼,但他依然在和丞相笑谈,看起来不像能在短时间结束。
“夫人……”侍女声线颤抖,带着轻微的哭腔。
宋明珠一向心软,见不到美人落泪,轻叹了口气。
于是点了点头,又贴在沈郗耳边轻声道:“我去去就回,如果两炷香内未归,便来找我。”
沈郗眸光微动,抬手间,指尖只擦过妻子的衣角,甚至来不及抓住她。
宋明珠跟着侍女离了宫殿,侍女原本说要带她去内殿更换衣服,位置果然越走越偏。
即便离宫五年,她也清楚,这不是去内殿的方向。
她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跑,侍女反应很快,迅速伸手拽住她,侍女的力气大得几乎能拉动一头牛。
“是谁派你来的?”宋明珠试图挣脱,侍女的手指依然牢牢地禁锢住她的手腕。
侍女垂下眼睫:“贵人别怕,没有人会伤害您。”
“不……”话未说完,她就被侍女抱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地面越来越远,她险些要吐出来。
片刻之后,她被丢进了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
冰凉的水泼在了她的脸上,她顺手摸了一下,动作忽而一顿。
坏了,脸上的妆要掉了。
霎时间,屋里的烛火亮起,照亮了萧翎颀长的背影。
宋明珠长舒了一口气:“是你啊。”
“很失望?”萧翎转过身,探究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脸庞,眼眸阴郁,“你以为是谁?裴子川?他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
“那就好。”宋明珠环顾四周,没找到帕子,随手抓过萧翎的袖子,彻底擦干脸上的妆。
萧翎瞥了一眼被洇湿的袖子,目光柔和下来,轻唤了一声:“公主。”
宋明珠吹灭屋内的烛火,低声道:“别这样,丹阳长公主已经死了,死在了长公主府的一场大火里。”
“我知道。”萧翎上前抓住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咬牙道,“裴子川的温和仁厚都是装出来的。他恨你,恨前朝的所有人。现在的接纳,只是为了稳定朝局,日后,他总会清算的。”
“所以呢?”宋明珠茫然地看着萧翎。
她不明白。萧翎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要挟她吗?可她除了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
“他入主京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曾经的驸马、面首剥皮挂在城墙上,哪怕他们已经和你没有干系。”萧翎微微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感受着侧脸传来的温软触感,阖眸道,“他总有一天会知道过去的事。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所以私奔吧。沈郗不愿意离开京城,我愿意。”
宋明珠慌忙地将手收回,磕磕巴巴地说:“不……这样不好,我和沈郗还没和离。”
“那我等你们和离。”萧翎弯起眉,方才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尽。
话音刚落,屋外走廊传出脚步声。
萧翎脸色微变,伸手将宋明珠揽入怀中,掌心按在她的后脑上。
宋明珠的整张脸都埋进了萧翎的胸膛里,触感温软,鼻尖还传来一抹淡淡的草药香。
“吱呀”一声,门开了。
“萧太医怎么在这?”沈郗的声音透着诧异,“这位是?”
萧翎将人挡了个彻底,连衣角都没让沈郗看见。
宋明珠试图挣扎,却听萧翎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也不想被发现吧?”
是啊,解释起来很麻烦的。
“沈侍郎都能在这,我凭何不能在此?”见怀中的人不再挣扎,萧翎满意地勾起唇,语气讽刺,“怎么,沈侍郎还不走?难不成你还有这种癖好?”
“打扰了。”沈郗面色一冷,合上门,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他轻手轻脚地跳上房顶,揭开一片瓦,朝里面看去。
只见萧翎恋恋不舍地松开怀中人,嘴唇几乎擦过那人的额头,随后他将自己的掌心凑到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她的香气。
“刚才为什么不叫住他?是因为你并不信任他,对吧?”萧翎抬眸扫了一眼房梁,幽幽地说,“他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只有我知道。同他和离吧,我带你走。”
沈郗低头往里看,终于看见了站在萧翎对面的人,正是他的妻子。
他瞳孔一缩,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手中的瓦片几乎要拿不稳。
夜风拂面,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