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轻叹一声,那声叹息还没落地,便听得庙外一阵辘辘车轮声响,只见谢宴依然带上了那个骡子车。
这黑骡的忧郁程度恐怕在云珩之上,永远都一副垂头丧气,郁郁模样。谢宴人未进,声先道:“昨夜见了求援烟花从此处响起,便一路往这边赶。奈何这只骡子走得实在太慢,这才赶了个大晚。”
“哥!你没事吧!”谢安一骨碌坐起,牵动了伤口也顾不得。
谢宴摇了摇头,目光在谢安与青梧身上来回扫视,见二人无性命之忧,且坐的相对较远,这才松了口长气。可转瞬之间,愁色便染上了他的眉梢。他欲言又止地看向云珩,眼神闪烁,满是挣扎。
云珩抬起眼,安静地与之对视。耐心地等了片刻,见谢宴终究没勇气戳破,便开了口:“让朕猜猜。赵县令府中的侍卫,所佩利刃皆刻着谢家军的印信。你感到荒唐,潜入暗室一查,看见了成箱囤积的兵器。而封条上盖着的,竟是谢家军机要部的火漆重印。”
云珩扫了一眼垂头不语,头越埋越低的谢宴:“既如此,你也该确定了他背后撑腰的,便是谢明。朕现下只好奇一件事,赵县令的人头你拿下了吗?”
谢宴喉头微动,点了点头,眼看他还想说点什么,云珩却已无心再听更多辞令,便撑着枯木率先起身:“既然人杀了,你便无需感到抱歉。凭谢明的性子,得了密保,便会将这烂账设法抹平。出发吧,向西。”
就此他们再次踏上了征途,这次多了四匹马,少了许多暗卫。他们素来如飞鸿踏雪,即便身在左近也难寻踪迹,倒教人察觉不到那份战死身前的惨烈,只觉长路漫漫,犹有余温。往后七日,众人为了赶行程走的都是林间土路,绕开了烟火人家,避开了关卡重镇,虽说少了些热粥软榻,却平添了几分快意。
车斗全无遮蔽,仰头望去,只见天穹辽阔,万里无云。每逢暮色四合,更是云舒霞卷,瑰丽万千。胸中那些郁结难解的恩怨情仇、被呼啸而过的长风一卷而空,剩下的唯有乾坤大气。官道两旁,春寒未尽,那破土而出的点点嫩芽,就如他们。
为了打发这漫漫长路,几人时常在车里打牌,输赢间争得面红耳赤,时而惊起林间的宿鸟。若是走累了,便在清浅溪边暂停,拎回几只肥美野鸟,或是捧回酸甜生津的野果果腹。晚间寻个背风处,将那忧郁的黑骡子拴在树下,各自裹着厚实的毯子席地而坐。
云珩依然沉默寡言,大概率还在生闷气,不参与打牌,也不谈笑,只是一味闭目养神。桃之无奈,谅他是个小精神病便不多计较,随他了。只是按时投喂,好在他对这些向来顺从,只是打死不正眼看她罢了。
原本以为,这益州合该是商旅鳞次、烟火万家的富庶地。谁曾想,骡车刚晃晃悠悠撞入界碑,便是满目焦土。路边挤满了形如枯槁的饥民,他们在尘土中匍匐舔舐,不知是在寻那半口脏水,还是在抠那一点草根。路边随处可见横陈的饿殍,乌鸦盘旋,死气森森。
好在这一行人此刻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得与背景融为一体,别说帝后之尊,便是连个落魄侯爵的影子也瞧不出,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这,便是章家一手遮天的益州。章少卿一张俏脸白得难堪。
谢安斜睨一眼,冷声讥讽:“章二小姐摆出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给谁看?可别告诉我,你到了今日才第一次了解你那位叔父是何种豺狼。”
章少卿不甘示弱:“彼此彼此,您的父亲也不见得多么对得起这天下,我被害的命都快没了,怎么不见你愧疚一二。”
“慎言!”谢宴眉头深锁,沉声喝止:“家父常年血战边关,未必知晓那赵县令是这等丧尽天良之人。”
“也是!”章少卿气极反笑:“说是武将,实则与莽夫何异?没点脑子,被人蒙蔽倒也正常!你瞧瞧你们兄弟的名字,什么宴、什么安,简直与你们父亲一样庸常无奇。要不说武将只会党同伐,还死活不肯嫁娶文人墨客,怕是全族加起来,也榨不出半滴墨水来!”
谢安气得跳脚:“你!!谁不知道你们章家女从小学什么三从四德,生来便是为了联姻皇室,是个待价而沽的可怜虫!这就叫文人风骨?当真笑话!我们谢家儿女,绝不似这般虚伪卑微!”
桃之无语的看着这些说翻脸就翻脸的。而一旁的小四,本就因为夹在一堆帝后将相之间,感到卑微至极。可现下,瞧着谢家兄弟在那儿左右为难,章二小姐在那儿咬牙切齿,连带着大家伙儿都得背负着父辈那些烂账,反倒觉出几分异样的滋味来。心里那点子自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幸。
云珩倚在车柱旁,不轻不重道:“好吵。”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封住了几人的话头。可几人远离京城许久,对权力的敬畏早已模糊,虽说闭了嘴,可个个斜着眼、拧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云珩冷哼一声:“父辈之功本于尔等无关,父辈之过亦是。如今相隔不说万里也有千里,既然心中看不惯,怎么连骂两句的胆量都没有?何必在那急头白脸地给他们找借口。立于天地,合该独立不迁。”
谢安磕磕巴巴道:“骂……骂父亲……这,这……”
桃之在一旁挑眉一笑:“怕什么?山高皇帝远,当事人又不在跟前。骂一句试试?”
谢安在那儿“这、这、这”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一旁的章少卿倒耸了耸肩:“也是,也都快入土了,没什么骂不得的”
桃之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来开头,那姓章的老登,可真是该死啊,合该被千刀万剐!”
这有点过了吧。
知道她不是章少微,章远庭又不是她亲叔父,她有什么不敢的,居然当着她章家人的面骂成这样,章少卿突然感觉一口气堵着上不来。接下来桃之看了一眼谢安:“姓谢的老狐狸更是臭不要脸。”
“………………”
众人一阵无语,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后,在荒郊野外地就能这般乱说吗?
就在此时,青梧扫了一眼谢安,想了一会吐出一句:“谢明,也该死。”
原本还沉浸在纠结的谢安,在听到青梧这声冷语后,脸庞竟莫名红了大半,眼睛里仿佛在一瞬间揉碎了漫天星辰,应了一声:“嗯……”
前头赶车的谢宴忍无可忍地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没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