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够了。”
他想起身,脖子肌肉却酸痛。
陆西摁着他的脑袋,像个严格的监护人:“半个小时哪里够,你再睡一下下吧。”
看不出来她这么善解人意,也不知道这一出是不是另有所图。
周裕树靠着她肩膀上没动,盯着无声的电视画面,有点走神。
安静之中,他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你那个海外专辑的大业怎么样了?”
“我下午要去趟银行,办一下这个业务那个业务的。”
“靠谱吗?”
她咂舌:“你不要给我乌鸦嘴。”
但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真的不能怪周裕树乌鸦嘴。
陆西下午从银行回来,魂不守舍地进门,踢掉鞋子,扑进沙发。
她无力地扑腾两下手臂叫人:“周裕树,周裕树。”
周裕树正准备出门,应了她一句:“怎么了?”
“我被骗了。”
她果不其然被骗了。
骗子是全国巡骗,专门坑骗手头有点小钱还准备用这点小钱生大钱的女生。
“他说让我把钱转给他,我想也没想就转了,我真的没脑子,看过这么多反诈案例,结果我自己被骗了——”
“刚才我在路上查,才发现他被好几个人挂过,我一点怀疑都没有——”
她把头抬起来:“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蠢。”
周裕树问:“那怎么办?”
事已至此,他也不会空口说些没用的话安慰她。
陆西扁扁嘴巴:“不知道。”
被骗钱是小事,证实了自己很蠢才是大事。
这点钱没什么,人有手有脚就能赚回来。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不能真的脱离了妈妈和爸爸就活得这么废物。
陆西一蹶不振地靠坐在沙发上,眼神一转,发现餐桌上那锅粥不见了。
“我的粥呢?”她问。
周裕树在门边穿鞋:“我吃了。”
“还能吃?”
“凑活吧。”他站直起来说,“反正吃不死。”
陆西唉声叹气,又问他:“你去哪里?”
“‘收到’。”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在家闷了好几天,她实在想出去透透气。
周裕树站起身:“随你。”
他说的是“随你”而不是“跟我来”。但陆西轻车熟路跑到他的小毛驴边,拿头盔,自己戴上,仿佛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周裕树看时间,保持着酷盖的风度和陆西说:“下车。”
陆西不高兴问:“为什么?”
“交警上班了,骑车带人要被抓的。”
她哦了一声:“那怎么办,我没钱打车。”
他把手里的头盔放到车头,四下张望,也没有别的办法。恰好是傍晚过渡的时段,天冷得有些发灰,冻手也冻脸,但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如此。周裕树说:“走过去吧。”
“收到”不远,但步行很远。
陆西跟在他旁边,一下被身后的电瓶车按喇叭,一下又被共享单车按铃。
她很久没在城市里悠闲地走过路了。
街边是小时候爸妈休假带她来过的景区,第一家开在杏川市的连锁快餐店,当地特产,伴手礼专供,等等等等,形形色色,都在途经时冲撞她的视觉网膜。
每天都生活在这里,每天都错过这些烟火气。
信号灯闪烁,车来车走。十字路口,交警吹哨管制交通,身边的人拉了她一把,恍惚间才回过神。
陆西跟着周裕树牵引,到了马路的内侧。
他们肩膀贴着肩膀,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而她刚被骗钱这一出雷人的戏好像单单只是一出戏。
落了戏台的幕布,她做回无忧无虑的陆西,有人在意,还有人保护。忽然之间,她小小地原谅了一点自己的愚蠢。
深秋快要入冬,天黑得早,温度降得快。陆西觉得冷,伸手去找周裕树的口袋。
他们在斑马线前等红灯。
手背忽然被碰到,好像两块冰碰撞。他们的手在口袋里各朝一边,仿佛同床异梦的两颗脑袋。
周裕树飘渺的眼神聚焦回来,什么都没说,似乎早就习惯了一样。
陆西在红灯倒计时十秒的时候开口:“小时候没人说过讨厌我。”
周裕树侧目。
“因为觉得关系好,所以常常拥抱或者拉手。”
想到她也许是在意有所指地说明些什么,周裕树把目光收了回来。
陆西继续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住在寄宿家庭,大家都是从陌生人开始的,但亲个脸颊牵个小手都是很自然很自然的事情。上次你问我海归是不是都这样,我想了一下——”
她说到这里,信号灯跳转至绿色。周裕树提步,他们共处一个口袋的手臂牵动陆西的身躯行走。
风从耳边刮过。他步子迈得很大,她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过了斑马线,陆西在口袋里的手忽然捉住了周裕树的手指:“我想了一下,因人而异吧。没有人说不喜欢,我就默认可以这样做。”
周裕树依然没有说话。
“所以,周裕树,这样是可以的吗?”她收拢手指,几不可查地晃了晃,“你得和我说,我们要沟通,不能光是让我猜。我猜的话就是会踩雷,做不好还会被说越界、不知检点、没有廉耻心——”
她看过电视剧,她当然知道这些戏码。追究起来,她就是占下风的性别和性格。
而且她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地突然抛出这些。
“刚才我说我被骗了,我很受挫,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蠢,但是你没有骂我。”
即使她被骗的那一笔是周裕树借她的钱。
陆西扭头盯着周裕树的侧脸。
特别的人就是这样,不需要指引,总在特别的时候发挥作用力。
他们另辟蹊径,无独有偶,会让人惊喜,也叫人委屈到可以释放所有压力。
那些包罗万象的大道理,被人吐槽的小规矩,如果不值得在意,那就不需要在意。
陆西想把所有话都讲给周裕树听。
“我觉得你真好,我想和你亲近。”
就像小动物一样,感知到善意就去靠近。冷了就去找热源,饿了就求他帮忙。
陆西这样一通剖白,竟然让能说会道的周裕树安静了下来。
他没说话,甚至目不斜视地一直往前走。
来往的人路过他们,不觉得奇怪,也没做打量,只当他们是普通的一对。
口袋里,两只手擦出湿热的手汗。陆西仍然抓着他的手指,而他不知不觉间蜷缩挤压掉多余的空气。
外面这么冷,一只口袋里另有天地。
又一条人行道,又是一场红灯。他们停下来,手臂碰到手臂。
周裕树说话了。
发声时隐隐有振动的余韵,构建了字字句句的量级。
身后是便利店,顾客进出,大门开合,飘出的暖气宛若周裕树的言语:“亲密是人的本能。”
他做出了这样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