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庭阅把会议室的门关上,百叶窗拉到底。房间里只剩下头顶一排灯管,白光很平,照在长桌上,照在两个人之间摊开的那份协议上。
慕臣弃坐在他对面,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那支笔是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转了四圈,停了,他用拇指把笔帽推开,又按回去。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
“第九条。”慕臣弃说。
锦庭阅低下头,翻到第九条,手指按在条款编号上。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根部有一圈很浅的印子,是戒指戴久了的痕迹,今天没戴。“知识产权归属。双方共同开发的系统,所有权按出资比例分配。你们出四成,我们出六成。所以系统归我们。”
慕臣弃把笔帽又推开,没按回去,笔尖露在外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们出六成,是因为你们的硬件成本高。软件部分是我们写的。系统核心是软件,不是硬件。所以系统应该归我们。”
“没有硬件,软件跑在哪里。”
“没有软件,硬件就是一堆废铁。”
锦庭阅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点的动作,是敲,一下而已。“那你想要什么。”
慕臣弃把笔帽按回去,咔嗒。“共同拥有。谁也不能单独授权给第三方。”
锦庭阅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一点,前腿离地。“共同拥有意味着,将来任何一次授权,都需要双方签字。你签字,我签字,缺一个都不行。你出差了,项目等着,怎么办。”
“你等我回来。”
“你回来要三天。客户等不了三天。”
“那你等我回来。客户等不了,就不做。”
锦庭阅把椅子仰回去,前腿落地,咚的一声。“你这是在用合作要挟我。”
慕臣弃把笔放在桌上,笔帽朝着锦庭阅的方向。“不是要挟。是条件。你接受,我们继续谈。你不接受,协议不用签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白的,甲方乙方,两个格子。他看了两秒,把协议合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从你开始提不合理要求的时候。”
锦庭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打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很多个发光的盒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你刚才说,共同拥有。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慕臣弃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说。”
“共同拥有的管理权,归我。你只享有收益权,不参与日常运营。”
慕臣弃把笔拿起来,又转了一圈。“你这是把共同拥有变成授权给你。”
“不是授权。是托管。系统还是我们两个人的,但日常决策我来做。你省心,我也省心。”
慕臣弃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锦庭阅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远,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你让我把决策权交给你。凭什么。”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凭我比你多做了三年这个领域。凭我经手的项目比你多一倍。凭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慕臣弃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百叶窗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颧骨上那道疤被光线切成几段。“你这是在说我经验不足。”
“不是不足。是比我少。”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胸口上,点在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你多做了三年,但你搞砸的项目比我还多。三年前那个金融系统,你做到一半客户换了供应商,你赔了违约金,团队散了。你忘了。”
锦庭阅低头看着那根点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指。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灰,修剪得很整齐。“没忘。那次之后我才学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慕臣弃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那你现在告诉我,这次是该进还是该退。”
锦庭阅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着,指节凸出来,像一串珠子。“你在试探我。”
“我在问你。”
锦庭阅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慕臣弃的肩上,一道一道的,像捆着他的绳子。“这次是该进。因为对面是你。你不会让我赔钱。”
慕臣弃没说话。他退了一步,退到会议桌旁边,手撑在桌沿上。“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你刚才说的。你说,‘客户等不了,就不做’。你宁愿放弃客户,也不愿意在共同拥有上让步。你在保护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慕臣弃把手从桌沿上拿开,转过身,背对着锦庭阅。他看着墙上那排灯管,白光很平,照得他眼睛有点涩。“你观察力这么强,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你说过了。上次在车库说的。”
慕臣弃转回来,面对着他。“那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还说了什么。”
锦庭阅想了想。“你说我让你为难。”
“不是。后面一句。”
锦庭阅沉默了。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有一道很小的口子,是新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你说,‘你让保安怎么看’。”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嘴角那道口子舔了一下,舌尖碰到一点血,铁的。“不是。再后面一句。”
锦庭阅又想了想。“你说,‘你车停在哪’。”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笔,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他把笔帽推开,又按回去,咔嗒。“这个。”
锦庭阅看着那支笔。他见过。上次在慕臣弃办公室,桌上放着一盒,都是这个牌子,银色的,笔帽上都有缩写。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办公用品。
“你当时说的是,‘你每次都说审完剪,每次都拖’。不是这句。你让我想的,是更后面。”
慕臣弃把笔放回口袋。“想不起来就算了。”
“你想让我想起来什么。”
慕臣弃走到会议桌旁边,把椅子拉开,坐回去。他把那份合上的协议翻开,翻到第九条,手指按着“共同拥有”那四个字。“想让你想起来,你欠我一次。”
锦庭阅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协议,协议上压着慕臣弃的手指。他看着那根手指,指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很干净。“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次让步。上次竞标,我让你把报价调低了百分之八,你答应了。那是你第一次在谈判桌上听我的。你让了。但你没让我还。”
锦庭阅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往后仰了。“你现在想还。”
“不是还。是让你再让一次。第九条,共同拥有,管理权归我。”
锦庭阅把椅子仰回来,前腿落地。“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就是想让我把管理权给你。”
慕臣弃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嗯。”
“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说。”
“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想起来。”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甲方乙方,两个格子。他看了一会儿,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自己的笔,黑色的,很细,笔帽上没有刻字。他把笔帽拔下来,放在桌上,笔尖悬在甲方那一栏的上方。
“如果我签了,管理权归你。你能保证不把系统搞砸吗。”
“不能。但你会看着。”
锦庭阅把笔尖按下去,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硬,撇捺像刀切。签完,他把笔帽盖上,把协议推过来。慕臣弃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色的笔,笔帽推开,咔嗒。他签了。笔画比锦庭阅的软一些,但很稳,没有抖。签完,他把笔帽按回去,咔嗒。
“签完了。”锦庭阅说。
“嗯。”
“现在这份协议,我们两个人的。系统是我们两个人的。管理权是你一个人的。”
慕臣弃把协议合上,拿在手里。“你后悔了。”
“没有。”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你犹豫了。”
锦庭阅看着自己的笔,黑色的,躺在桌上,笔帽盖得很紧。“不是在犹豫。是在想,你会不会把我的名字签得比我自己的好看。”
慕臣弃把协议放在一边。“你字本来就丑。”
“你字也丑。”
“比你好看。”
锦庭阅没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慕臣弃旁边。慕臣弃坐着没动,仰头看着他。头顶的灯管照在锦庭阅脸上,把他眼底的青灰色照得很清楚。
“你昨晚没睡好。”慕臣弃说。
“睡了。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