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怎么还哭啦?唔,其实小懿终于相信郁某可以预知天命,郁某甚是欣慰。所以说,生老病死皆是命数使然,因果循环而已,何必妄自伤怀呢?”
“郁知因。”
“郁某反而觉得死得这样快,反而是没受什么折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死得这样痛快,也不须弥留之际念叨些什么未了遗愿了。小懿这样想,是不是心情会好受一些了?”
“郁知因。”江珺潇冷冷地又念了一遍,“你说的够多了。”
郁知因挑了挑眉,浮夸地拱了拱手:“好吧,既然江姐姐这样说了,郁某只好遵命了。”
他又看向吴君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嗓音温柔道:“小懿,不论如何,你今日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自有明日的事。”
说罢,也不等吴君懿反应,又是转身离开。
那袭白衣再度渐渐隐入林影阴翳当中,如方才的来去一般步履从容不迫。
“走吧。”
江珺潇轻轻揽了揽他的肩,带着吴君懿往回走。
路上遇见了云浅绾。她正低声吩咐着几个铁画门弟子什么,见吴君懿和江珺潇二人过来,便暂且住了口,转身过来向他们福身致意。
“云师姐。”吴君懿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云浅绾眉头微蹙,但仍是往日里从容不迫的气度:“吴少宫主,今晚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吴君懿揪着胸口的衣衫,紧张问道:“崛公子……他怎么样了?他的眼睛……”
“已派人去请大夫了。”云浅绾声音温柔而冷静,“应当没有大碍,想来只是被血迷了眼睛。休养几日便好。”
吴君懿这才勉强松了口气,梗着脖子轻且快滴点了几下头,却听云浅绾又道:“只是眼睛好了,心上的伤却难愈。长风师兄自幼被铁笔翁前辈抚养长大,师徒情深有目共睹。况且今日之事大庭广众之下,怕又要流言四起。”
她轻叹一声,继而又正色道:“妾身幼时亦蒙铁笔翁前辈再造之恩,此时代为操持门内事宜义不容辞。只是实在事出突然,若有待客不周到之处,还望见谅。”
吴君懿赶紧道:“云师姐这是什么话!崛师兄、铁前辈都待我这样好……现下崛师兄他这样可怜,我却无能为力,更加难过。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云师姐不吝用我!”
云浅绾眸光闪闪,轻声感叹:“吴少宫主善心。”
到此时已无多话,三人就此别过。江珺潇送吴君懿回到住处,在门口停住脚步。
吴君懿正要迈步进去,心念稍转,收回脚步回首看向江珺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江师姐,你……你方才为何不追呢?”
这话问出来未免失礼,像是在责怪江珺潇不出手相助一般。可这个问题像个打了结的线团绕个解不开的疙瘩,系着心尖坠得发痛。
不论成败与否,那时候先先后后反应过来的赴宴的江湖人大多提着武器勉力襄助,云浅绾更是露了一手隔空的暗器武功,叫左临渊身上好歹是见了血。可江珺潇只手中紧握着箫管,连捧到唇边的动作也无。
江珺潇闻言并未动怒,也不像方才郁知因那样似笑非笑着阴阳怪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平淡地解释:“追不上。”
吴君懿微微一怔。
“铁画门以轻功见长,左临渊轻功自然也在我之上。”江珺潇道,“我不做这样的无用之事。”
吴君懿有些不解地望着她,不太明白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江珺潇平和地注视吴君懿显而易见的疑惑,终于上前一步,轻轻为他拂了拂额前凌乱的发丝,语调柔和了些许:“不必多余心善。”
吴君懿愣愣地胡乱点了点头。
“进去吧。”
吴君懿浑浑噩噩地回到屋内,沉重地坐到椅子上。面前铜镜映出的仍是熟悉的如花面庞,舞裙华丽依旧,满头珠翠未卸。他将腰间红绫捧到胸前,低眉凝视良久。
一舞倾城……可失了观众的舞,又还有什么意义?
远处隐隐传来哭声,是铁画门在料理后事。
吴君懿嘴唇抖了抖,忍不住又抱着红绫低低地哭起来。
寿宴血案,喜事变丧事。对于来赴宴的江湖人士来说,惊吓者有之,唏嘘者有之,但没到做丧礼的日子,不披麻戴孝地做出氛围来,要真心实意落两滴眼泪也实非易事。如今铁画门门主没了,还是死在自家首徒手中,不论未来如何,眼下便只能由崛长风支撑。
而崛长风被血蒙了眼,原也不是什么重伤,可心疾难愈,竟然病倒。云浅绾念着铁笔翁的旧恩,咬牙挑起这烂摊子,一面遣人去继续追寻左临渊逃跑去向,一面将想来不怀好意打秋风的家伙通通拒之门外,一面趁着人员齐备先小而雅地将铁笔翁的葬礼姑且办了明白,倒是撑得住。
葬礼一过,铁画门便渐渐冷清下来。
云浅绾许是忙得脚不沾地,几日来也没有来见过吴君懿,也不知道是真的忘了他这个人,还是不想要来找他来做些实在事来。
只是对吴君懿而言,一味地空耗在屋里头消磨时间愈发叫人觉得可惧。连个说话的人都无,连夜里也时常梦魇。
吴君懿决定去找云浅绾讨点事情做。
云浅绾正在前厅里忙着。或许是因这个时节在屋内坐久了便觉着冷,云浅绾多罩了件鸦青色的罩衫。虽然吴君懿总觉着她外貌举止不像江湖人士,但云浅绾听声辨音的功夫却实在做不得假的。远远地听见吴君懿的脚步声,云浅绾先吴君懿进屋前便停下笔抬起头来:“吴少宫主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她怕是没日没夜地忙着,眼底见了点青黑,但瞧着精神还好,连头发都还梳得一丝不苟的,圆圆整整地束在脑后。
吴君懿关切问道:“云师姐近日来实在辛苦……铁画门这头撑着,很不易吧?我没什么能耐,但总想着要是能为云师姐分忧便好了,所以冒昧来找云师姐讨件差事。”
云浅绾望着他,眸光当中多了几分柔软:“吴少宫主实在心善!好吧,既如此,妾身现下倒有一件事想要请吴少宫主帮忙。”
吴君懿连忙问:“我义不容辞!”
云浅绾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手指向桌上一角点了一点,哄道:“妾身还要在铁画门留上一些时日,正巧还要写信告知师门……那就请吴少宫主帮妾身磨墨了!”
吴君懿微怔了怔,随即也笑起来:“好呀!”
他轻快地走过去。那一方砚台显然是精雕细琢过的,上作花瓣样,在阳光下,每一瓣仿佛都映着不同的色彩,温柔而绚丽。
这是凝香玉做的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