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活过来了……
吴君懿后知后觉地从内心深处升腾起劫后余生的恍惚感。比恐惧和悲伤更先一步涌上来的是夺眶而出的泪水。吴君懿下意识就要抬起袖子擦眼泪,又觉得这样哭实在是太丢脸了,抽了抽鼻子试着把眼泪再收回去。
“啊,糟糕糟糕。瞧瞧这是谁来啦!原来是崛公子哦,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恕我失礼。”
郁知因的油腔滑调又惹人生厌地响起来。
崛公子……啊,是崛长风?
吴君懿转过脸仰头,果然在水雾朦胧之中映入眼帘的崛长风清俊的侧脸,只是此时眸光微冷,显出几分怒意。
仿佛知觉到吴君懿看过来,崛长风稍稍低头侧脸,低声问:“没事吧。”
他的侧脸融在天光当中,像是半幅洇着水渍的未完成的淡墨工笔。
吴君懿立刻昂起头,整个脖子挺得直直的:“我没事!”
“嗯,那就好。”
独孤冲失去了郁知因的禁锢,终于能够飞身上台过来,急切地凑到吴君懿身边:“小懿,腿上的伤还好吗?”又是抬头:“问晴,快来看看给敷药!”
吴君懿知晓刚刚独孤冲没法来救自己都是郁知因的手段,也没法苛责什么,只是心里难免还有些后怕的委屈。这时候听见独孤冲叫言问晴,原本还压抑的委屈更加控制不住,叫道:“我才不要她治我!”
独孤冲急切道:“小懿,我会让问晴和你道歉的。但现在你受了伤,还是疗伤最要紧。”
吴君懿偏过头,仍是不肯说话。
崛长风冷淡开口:“他既然不愿意,何必强迫?指手画脚,夺人所好,果然这就是玄机阁的一贯门风么?”
这话显然不单单针对吴君懿这一件事情了。吴君懿没听懂,但又见崛长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示意吴君懿伸手,将小包轻放到他手上:“这里头是上好的伤药,你去找个地方敷上休息吧。”
“嗨呀,不愧是我们崛公子,还是一贯风流倜傥怜香惜玉!”郁知因赞叹的表情实在浮夸,遑论他还在做作地抚掌啧啧称奇,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废话少说。”崛长风冷冷看着郁知因慢慢踱过来,“郁知因,你不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么?”
郁知因“咦”了一声:“我知道吗?”
崛长风嗤笑一声:“不知道,那就说明你那所谓预知天命的本事都是唬人的了。”
在郁知因面前,崛长风好像显得没有像在争花镇时候一样从容,吴君懿感觉到仿佛始终有一股子怒气在暗中酝酿。
但这样隐隐的怒气在崛长风投过来视线的时候又收敛,只剩下文质彬彬的温文风度:“不疼么?先去休息吧。”
吴君懿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咬着下唇,但静下来的时候感受到腿根处还在渗着血,耳旁又是独孤冲絮絮的关怀,终究还是被独孤冲揽着去敷药。
临走时听见忽然破空一声脆响,回头便瞥见“碧落”又已经从郁知因腰间抽出,鞭梢蛇头一样扑咬向崛长风。吴君懿刚要脱口而出一声“崛公子小心”,就见到崛长风腰间长剑出鞘,干脆利落得仿佛厌恶到极致地甩开。
他们会打起来吗?凤鸣说过,郁知因还没有和崛长风交手过……
可惜来不及等到看结果了。
吴君懿被独孤冲拉开的时候,还是难免感受到遗憾与期待。
独孤冲把吴君懿带到落脚的房间,顺手将门窗都关上,匆匆道:“小懿,你抓紧换药,我去给你找干净的换洗衣服。”虽然同是男子,但毕竟伤在腿根这种私密处,独孤冲倒是不介意,也要考虑吴君懿的心情。
吴君懿心里还有些憋气,忍着痛将伤处皮肤与衣服扯开。因为已经流了一会血,前头已经干了些的暗红血渍便有些黏连在皮肉上,掀开时痛得吴君懿一直轻声呼痛。
用伤药的时候更不必说,上好的伤药好像盐粒儿一样粗粝,吴君懿疼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受的伤倒是在其次,这样的委屈却是从小到大都没吃过的。要不是独孤冲在场,他真要蒙着被子大哭一场才好。
独孤冲适时地将干净的衣物递过来。他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沉默许久,最后还是亡羊补牢地苍白解释:“对不起,小懿,方才是我没有能保护好你。”
吴君懿胡乱抹了两下有些发酸的眼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缓:“我不怪你,冲哥哥。我看着那郁知因一直拉着你不让你帮我,你又打不过你师兄,这没办法的事情,我才不会怪你。”
独孤冲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帮自家师兄师妹美言两句,吴君懿见状立刻打断:“言问晴我也不说了!你说她心智未开,下手没轻重,但都到了要杀我的地步,让我怎么宽容?”
抽了抽鼻子,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几乎要带上哭腔:“就算我也能原谅言问晴好了!但归根结底还是要说——郁知因!郁知因是要做什么!平日里阴阳怪气我也就算了,这种时候,明摆着就是想让我死了!要不是崛公子忽然出现,这时候冲哥哥就已经见不到我了!”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
话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嘶哑,眼泪扑簌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