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几日伤势好转后,胡悠然带上精心准备的东西,再次去拜访孙武。
孙武的木屋坐落在向阳坡地,周边草木繁盛,只是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简易灶台和存放猎物的木架,能看出少年常年清贫拮据。
孙武见到她来访有些局促,依旧话少,只是连忙搬来木凳、烧了热水招待。
胡悠然没有绕弯子,先郑重躬身道谢:“当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早已葬身瀑布潭底,这份恩情我必定偿还。”
孙武愣了愣,黝黑的脸上泛起微红,讷讷摇头:“救人只是该做的,不用你报答什么。”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过索要好处的念头,目光澄澈,坦坦荡荡,一片赤子之心。
这反倒更让胡悠然坚定了报恩的想法。
第一步,她想要先改善孙武当下窘迫的生计困境。
这大山周边隐蔽的野参丛、名贵药草生长地,是她多年进山摸清的隐秘点位,寻常猎户根本找不到踪迹。
她选了对凡人安全的地方,把精准的方位、采挖时节、保存炮制的法子一一细致地教给了孙武。
亲自教还不算,她还带着孙武好好进山走了两趟。
孙武不识字,胡悠然教采药方法的时候发现他其实很聪明,索性将识文断字一起教了。
孙武知道这些知识的珍贵,学得很是认真刻苦,一个细心教导,一个聪明好学,一时之间,倒是师徒相宜得很。
教完胡悠然不放心,又将地点和炮制方法等细节一一写在兽皮纸上,里面还包括一些能提升皮毛品相、延长猎物保鲜期的山野秘制药粉的配方。
这东西在凡世珍贵,为了保护孙武,胡悠然在上面施展了血脉保护的咒语,以后只有孙武及其认可的血脉亲人可以查看。
教了识文断字还不算,胡悠然看孙武有些拳脚功夫和打猎本事,索性教了他一些俗世的内家功夫,方便他进出山林自保。
因为习武晚了,根骨已经定型,胡悠然为了他的武学修为,还专门给他配了几剂强身健体、打通经脉的汤药。
她这些年宅在村里,也不是虚度光阴,这些药理知识不过是丹道的延伸,想要熟知也是容易。
孙武打猎技艺娴熟,有了这些资源和技能,每月售卖药材和上等皮毛的收入就能翻数倍,已经可以彻底摆脱勉强糊口的清贫日子,拥有安稳富足的日常富贵。
第二步,她想为他谋划长久安稳的俗世前程。
山下镇子近几年要扩建集市,急需品性可靠、懂山林物产的管事打理山货行当。
胡悠然早年和镇上商行掌柜有交情,她亲笔写了举荐信,详述孙武忠厚守信、熟悉山野物产的长处,帮他拿到稳定体面的差事。
有商行依托,孙武不用再风餐露宿进山冒险,有固定俸禄、年终分红,加上他这两年卖药卖皮毛的收入,往后能在镇上安家置业,摆脱独居深山的孤苦漂泊,拥有体面安稳的世俗富贵。
但单单是这些,尚且不能抵消凡人恩情。
孙武是纯粹凡胎,体质在山林生活里常有跌打风寒困扰,胡悠然又炼制了温和长效的固本强身丸,能增强他体魄,减少伤病侵扰。
然后,她又给他绘制了贴身平安符箓,不会干预他凡人命格,却能规避山林猛兽、恶劣天气这类意外凶险。
她还看出少年心性沉稳可靠,只是不善交际,特意教他简单的待人处事分寸,既保留他憨厚本心,又能在生意往来中不吃亏。
在日益教导的过程中,孙武彻底为她的博闻强识和展现出的各种能力所折服,全心全意地将她当师父尊敬。
她对这徒弟也是满意的,虽然他不能修行。
往后的相处,胡悠然不知不觉多了许多真心,不再将报恩只当做任务。
虽然人心难测,人心易变,但不可否认,人间也自有真情在。
她测算出孙武的一个血光之灾也足以影响孙武的寿数,便知道自己的恩情想要报完,得想想如何提前帮他扫清前路阻碍。
……
为了避嫌,在不教导孙武的时候,胡悠然依旧爱回青木村待着。
青木村的风,是世间最熬得住岁月的东西。
六十载春秋叠落,自胡悠然山中遇险、被少年猎户孙武所救,再到她决意不以身相许、转而赠他一世造化,匆匆已是数十年光阴。
当年那场结在掌心的天道救命印记,早已随着因果清偿,彻底隐入血脉肌理,不留半分痕迹。
可有些羁绊,从不在皮肉纹路之间,而在人心赤诚,在岁月绵延,在凡人一世渺小却滚烫的执念里,悄然生根,跨越生死。
彼时重伤初愈的胡悠然,认认真真为十七岁的孤苦少年铺好了一生坦途。
她没有留名,没有留址,没有告知自己来自青木村,更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修为。
对孙武而言,那日瀑布寒潭边救下的女子,神秘、清丽、超凡,完全不似山村俗世中人。
她身上有山间晨雾般干净的灵气,举手投足淡然出尘,随手赠予的机缘、指点的前路,皆是寻常凡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造化。
他懵懂质朴的心里,只笃定一个真相,也许自己侥幸救下了一位隐于深山的山中仙人。
消解了孙武的血光之灾后,胡悠然就没再见过孙武,离别之时,她郑重嘱咐:“前路我已为你铺平,往后好生度日,安稳安生,便是最好。不必寻我,不必念恩,山水无期,各自安好。”
孙武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青山长路,久久伫立。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居所何方,不知道她是仙是神,甚至连她一字名姓都无从知晓。
深山广袤,群山万壑,她如同山间流云、溪上清风,偶然坠落凡尘被他偶遇,转瞬便归于空山云雾,无迹可寻。
他年少孤苦,居无定所、漂泊山野,从未见过这般通透温柔、心怀大善的人。
他救她,是本能本心,从未奢求半分回报。
可那位无名仙人,却彻彻底底改写了他贫困孤苦的命格。
自那日后,孙武谨遵所有嘱托,一步一步,踏稳人生每一条路。
数载光阴流转,孙武从一个深山孤猎户,摇身一变,成为镇上声名稳妥、人人敬重的富商。
他彻底告别了饥寒交迫、独居幽谷的孤苦岁月,搬出了深山破屋,在古镇置办了规整宅院,落籍安居。
他经邻里媒人介绍,娶了镇上温柔贤淑的寻常女子为妻。
妻子心性善良、勤俭持家,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和睦安稳,无争无吵、无怨无隙。
往后数十年,岁月温柔以待。
他生意愈发稳固,人脉日渐宽广,从一开始替人管事到自立门户,开设了属于自己的山货药材商行,诚信经营、童叟无欺,铺子口碑响彻十里八乡,家业愈发殷实富足。
家中儿女双全,子嗣绵延,个个生性端正、读书知礼、勤恳上进,无纨绔顽劣之气。
往后数年,人丁兴旺,家族愈发兴旺昌盛,成了古镇本地数一数二的安稳望族。
……
岁月越久,人世越安稳,孙武心中的感念与敬畏,便越深越重。
他活了一辈子,富贵满堂、子孙盈堂,坐拥旁人艳羡不尽的安稳荣华,可心底最一直感恩那位空山无名、无姓无迹的仙人。
他后来也曾无数次进山寻访,无数次踏遍周遭群山,始终寻不到半分仙人踪迹,不知仙踪何处,不知仙名为何。
……
中年家业安稳之后,孙武便萌生了执念:他要为无名仙人绘像祈福,岁岁朝夕,终身不辍。
他自学丹青,凭着记忆里最深的模样,细细描摹轮廓。
那青山雾霭间的清丽眉眼,落难时依旧温润沉静的神色,转身离去时淡然出尘的身姿,干净、温柔、通透、不染俗世烟火。
画成之后,孙武亦不再作画,他学画,只为了这一幅画。
画中女子着素色山居布衣,眉眼温柔澄澈,鬓发轻柔,立在青山流水之间,无华丽冠饰,无缥缈仙光,却自带一身空山安宁、岁月温柔的气韵,与当日胡悠然的模样分毫不差。
自此,孙武家中正堂,永久设下一方清净香案,悬挂仙人画像,朝夕焚香、日日祈福。
每日晨起,他第一件事便是净手焚香,诚心叩拜,祝无名仙人岁岁平安、仙体安康、道法恒昌、自在无忧。
每日暮落,睡前必再燃一炉清香,默祷仙恩永续、空山安宁、岁月无扰。
数十年朝夕晨暮,无论风雨寒暑、无论家事繁忙,从未有一日间断。
儿孙满堂、安享晚年之时,旁人皆拜神佛、祈财运、求子嗣,唯独他终身只敬一位无名仙人,只念一场旧恩。
垂暮之年,白发苍苍、行将就木之际,孙武卧于病榻,唤来满堂子孙,留下此生最后、也是最重的遗训。
他气息微弱,眼神却无比郑重,对着一众儿孙字字叮嘱,声声恳切,代代传家:
“吾此生孤苦起家,无父无母,本应山野飘零、贫贱终老。年少深山偶遇无名仙人,得仙人救命、得仙人赐福、得仙人赠一世造化,方有今日家业昌盛、子孙满堂、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