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抬手又是一鞭。程灵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无辜地抬头看天。
两个人就这样在郡衙公堂前不分青红皂白地抽完一个抽一个。房梁长度有限,现下倒吊的十五个金翎卫抽完,堂中还五花大绑着剩下的二十多个。李青筠换了一批崭新的上去,随后公堂里再次回响起清脆的“啪!”“啪!”声。
早起来应卯的衙役都围在几丈之外小心翼翼地看着,也没人敢上前制止,生怕李青筠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也吊起来打。有几个还算机灵,见势不好连忙跑去后院搬救兵。
后院有一间书房,平日里太守在此批阅卷宗,偶尔会小憩一番。如今太守已死,肖凛以金翎卫头目的身份接手此案,他身份特殊,又没人敢让他去仵作间躺地板,于是这些日子肖凛便暂住书房之中。
清晨时分他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时,还以为是谁家老人在晨起抽陀螺,就没在意,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倒头继续睡过去。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就被“砰砰砰”敲得震天响,外面有人在大喊:“大人快醒醒!出大事了!”
肖凛昨夜几乎没睡,现在很是头疼。不过他也没迁怒于人,清了清嗓子温声问道:“什么事?”
“出大事了”这句话他最近翻来覆去听了不下百遍,从太守被杀,到抓捕嫌犯,再到嫌犯在牢房里饮酒作乐还来去自如,肖凛自认为已经能够心态平和地应对一切“大事”。
——不过这次的大事还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大人,有两个恶徒绑了金翎卫,在公堂上把他们当陀螺抽啊!”
肖凛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有人敢对金翎卫动手。
他闭上眼,打算重新睡上一觉。但屋外的衙役还在大力敲门。
好吧,原来不是梦。
肖凛赶到公堂时,李青筠正在抽第三批人,旁边还站着看好戏的朴七。
“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李青筠问,“我累死累活绑人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倒跑出来看现成的热闹。”
“刚去外头吃了碗汤面。”朴七打了个嗝,“你们幽州的面不如豫州,下次过去我请你吃烩面,香得很。”
李青筠埋怨她:“你吃早饭怎么不喊我?我也饿着呢。”
朴七没好气道:“谁刚刚在牢里狗叫着要去杀人?我敢触你霉头吗?”
“你打我的时候也没留手啊!”
“懒得和你吵。”朴七说着侧身让开,露出站在不远处的肖凛,“喏,你仇人来了。”
这不是二人结下死仇后第一次见面了,但肖凛还是僵立在原地。看着活生生的李青筠,他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与他相比起来,李青筠倒是自在很多:“咦,这么巧?”
肖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涩然道:“……是啊,好巧。”
李青筠笑了:“见我活着,你很意外?”
肖凛摇了摇头。
朴七趁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撺掇:“打起来!打起来!”
看到一旁不明情况的程灵,朴七撞了撞她的肩:“来来来,和我一起喊。打起来!打起来!”
“……”
程灵会跟着她一起起哄才是见鬼了,她往旁边躲了躲,一手攥住刀柄,时刻紧盯着肖凛的举动。
她担心肖凛见杀人不成,再对李青筠下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忘了逃跑这回事。
肖凛环视了公堂中的一片狼籍,说:“你不该对金翎卫动手。”
李青筠道:“不该?哪儿有那么多不该。我还不该活着,现在不还是好端端站在这里?”
她还是这样的风格,肖凛说一句,她就要回敬十句。
“更何况,我这是为了找出杀太守的真凶。”李青筠说着,慢悠悠踱步到一个倒吊着的金翎卫身旁,“我们幽州界内惨死了一位父母官,我作为不知名的热心百姓为他申冤,这叫什么?——‘行侠仗义’啊!我有错吗?”
她伸手拍了拍那个金翎卫的脸,扯下他口中的布,问道:“你说呢?嗯?”
那人像是被她打怕了,连连摇头:“您没错,您没错!”
李青筠又看向肖凛:“肖大人,您说呢?”
肖凛沉声道:“你不必羞辱他们,把人放了。”
“可是据我所知,真凶就藏在这群金翎卫之中。”李青筠说,“大人这是打算包庇下属,将无辜之人送上断头台?”
“无辜之人”朴七立刻很配合地扯着嗓子哭嚎:“俺不知道啊!俺在家里吃着饭,忽然就哗啦啦冲进来一群官爷把俺给绑走了!可怜了俺那一锅七肥三瘦的五花肉啊!”
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当然不可能,周围的衙役又不傻,朴七这几日如何在牢里饮酒作乐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不过既然有人声称真凶是金翎卫,想必不仅有证据,还得有十足的胆量。
李青筠随手拽过一个衙役:“来,你说,太守是怎么死的?”
衙役看看她,看看肖凛,又看看满屋的金翎卫,眼珠子转了一圈,只敢支支吾吾地说:“是……是被捅了心口,额……应该是。”
李青筠问:“你亲眼见过他的尸身吗?”
“尸身……尸身放在仵作间,”衙役浑身直冒冷汗,“金翎卫的大人们守着,我……我……我没看过。”
李青筠说:“那你现在可以去看了。或者搬出来,让大家都一睹为快,毕竟活太守常见,死太守难得。”
到底谁想看这种东西啊!!
衙役简直快要哭了:“大侠您放过我吧,我就是来当个差挣点工钱。要是听了您的话,一会儿您拍拍屁股走了,我还有命活吗……”
李青筠一愣,下意识道:“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你——”
“可是您保得了我一时,保得了我一世吗?”衙役苦笑,索性说了个痛快,“干我们这一行的,成天被各路大侠随手打晕,更倒霉的还要被灭口。可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实在不想知道太守是怎么死的,我只想多活几年,供闺女念书,给我爹养老送终……”
“好了,别说了。”李青筠的心情忽然烦躁起来,也不知是对那衙役,还是对她自己。她从衙役身侧拔出佩刀,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之下抬手一挥——
“唰”地一声,近处一个金翎卫身上的绳索被齐齐斩断,他终于得了自由,连滚带爬躲到肖凛身后,心有余悸地看着李青筠。
他向肖凛告状:“大人,这个女人——”
李青筠打断他:“去,把太守尸身搬出来。”
这金翎卫昨天还不把肖凛放在眼里,此时却下意识抬头看他脸色。
肖凛叹息道:“瞒不住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