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词的身影竟出现在这深水之中。

他虽是虚影，却带着一种镇压三界的沉稳。万象森罗伞在水底轰然撑开，如同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垒，将所有的神威挡在了外面。

“沈大人……”离司大口喘着气，那种濒死的感觉瞬间消散。

“别看他的脸，看他的根。”沈听词指着神像脚下那些扎进湖底淤泥的暗红色根须，“那些根连接着岸上所有供奉他的家庙。剥了那些根，他的神力就散了。”

离司心领神会。她不再与神像硬碰硬，而是身形一扭，化作一道残影没入淤泥。

“断！”

离骨刀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剧烈的泥石流。那些吸收百姓信仰与生气的暗红色根须被一根根斩断，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腐烂的铜钱与权杖。

随着根须尽断，那座不可一世的神像开始剧烈颤抖，原本金光闪闪的皮肤变得灰暗且皱缩，最后竟像一张废纸一样，被湖底的暗流撕成碎片。

神像彻底崩坍，露出其中心的一个漆黑祭坛。

祭坛上坐着的并不是什么神灵，而是一个枯瘦如柴、浑身长满了红毛的怪物。它手里正捧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令牌，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权”。

“原来，这所谓的鄱阳神，不过是一个被权欲夺了舍的布客……”离司看着这荒谬的一幕，心中只觉得一阵悲凉。

【墨宝：宿主，那是《鄱阳神》位面的‘核心怨念’。权势让人成神，也让人成魔。请剥下这枚令牌，回收残页！】

离司缓缓举刀，动作轻柔却坚定。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粗暴地剥皮，而是用刀尖挑开了那怪物胸口的最后一丝清明。

随着令牌被取下，湖底的寒冷逐渐散去。那些被囚禁的魂魄化作点点微光，顺着湖水向海的方向流去。

“多谢……”

微风般的呢喃在耳畔响起，离司看着那只红毛怪物化作尘埃消失不见，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终于彻底消失。

祭坛之下，露出的并非神灵的基石，而是一叠叠厚重的、早已被水泡烂的陈年卷宗。

离司蹲下身，指尖轻触，重瞳中映出百年前的幻象：原来最初的“鄱阳神”只是一位投湖自尽的清官，他曾为民请命、开仓放粮，死后被百姓自发立庙供奉。

可随着岁月更迭，纯粹的敬仰变成了贪婪的索取，百姓在灾年变本加厉地乞求不劳而获，而那些继任的官吏则发现，借“神谕”之名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搜刮民脂民膏。

于是，原本清朗的灵光在欲望的腌臜中逐渐发黑、长毛，最终化作了那尊需要靠童男童女献祭才能维持“金身”的怪物。

这种由众生合谋制造出的“神明”，才是西湖底最深重的诅咒。

离司看着那些卷宗随水流散去，仿佛听到了那位清官跨越百年的长叹。正义从未消失，只是被权欲织就的厚皮，整整囚禁了一个世纪。

回到无声阁，离司累得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她把那张浸透了水汽、却散发着祥和之光的《鄱阳神》残页往沈听词面前一推，整个人直接滑到了地板上。

“沈大人……这次我可是连神都剥了，提成怎么算？”离司眯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调侃。

沈听词接过残页，仔细打量着上面重新恢复清澈的湖水和庄严的神庙，指尖微弹，将一道纯净的冥气注入离司体内，缓解了她骨骼的疼痛。

“提成？”沈听词挑了挑眉，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黑色账册，“救命之恩一次，万象森罗伞租借费一次，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离司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重瞳，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还有刚才在水底，你为了救那两个孩子损耗的元神。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你的‘信任点’加十个。”

离司一愣，随即猛地坐了起来：“加十个？沈大人，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

“少废话。”沈听词别过头，掩盖住那一丝不自然的温情，“既然你现在有了‘信任点’，那下次进入《劳山道士》位面时，我允许你多借一件法器。”

离司嘿嘿一笑，大方地拍了拍沈听词的肩膀：“行，看在你这么大方的份上，下次我也准许你少算我一贯钱的利息。”

沈听词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展开画轴，指尖点向下一张。

画面上是一面可以倒映出人心最深处欲望的镜子，一个道士正贪婪地伸出手，试图跨入镜中的繁华。

“《劳山道士》。”

沈听词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悠远。

“离司，这次你要面对的，是这世间最难跨越的一道墙——‘贪念’。如果你走不出来，就真的要在这无声阁里还上一万年的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