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下去，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无数密密麻麻、如同黑蚁般的黑色文字。那是周三这辈子撒过的谎、毁掉的诺言，以及他在黑狗面前演了一辈子的“好主人”戏码。

“啊！！！”

周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那些文字的冲刷下，他的肉身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下一张画皮瘫软在地上，那原本藏在皮下的贪婪，被大雨淋得无处遁形。

离司冲向那只黑狗，试图用刚学会的灵力帮它封住伤口。

可就在这时，原本奄奄一息的黑狗猛地跳起，它没有反击，也没有逃跑，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撞向了那堆还在燃烧的篝火。

“不！回来！”

离司惊呼出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黑狗将那张被周三夺走的“玄冥皮”抢了回来，连同它自己那残缺的躯壳，一起投入了熊熊烈焰中。

【墨宝：它在自毁。它不想让自己用命换来的东西，最后变成主人的催命符，更不想让这份忠，沦为交易。】

火光中，黑狗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它隔着烟火，深深地看了离司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恨，竟然只有一种终于还清了债的宁静。

“傻狗……”

离司蹲在火堆旁，泪水大颗大颗地落进灰烬里。

她这辈子剥过无数张皮，收过无数种怨气，却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只有算计的冥界，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纯粹”的重量。

那是任何金钱、权势、甚至寿命都无法衡量的东西。

回到无声阁时，离司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她把那张被烧得只剩下边缘的《义犬》残页放在沈听词的案几上，闷头坐在一旁，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听词看着那张残页，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焦黑的痕迹，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对着墙角发呆的姑娘，心中那抹因为“利息”而产生的冷硬，竟悄悄软化了几分。

“离司。”沈听词走过去，破天荒地没有翻开那本黑色的账册，“这只狗，原本是有机会成仙的。”

离司抬起头，嗓音有些沙哑：“可它选了最绝路的一条。沈大人，你说它图什么？图周三那点残羹冷炙，还是图那句虚伪的赞美？”

“图个心安。”沈听词俯下身，修长的指尖轻轻按在离司的眼角，那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债主。

“在这因果库里，心安才是最贵的价码。周三想用贪婪买心安，所以他碎了；这条狗用命换心安，所以它留下了这张残页。”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墨色玉石，塞进离司有些冰凉的手里。

“这是它留下的舍命骨。拿去吧，这东西能帮你镇住识海里的那些杂念。”

离司握紧玉石，一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瞬间传遍全身。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沈听词，闷声问道：“那这次的债……又要翻倍了吗？”

“鉴于你这次为了‘公道’流了泪，损耗了阴德。”沈听词重新站直，恢复了那副高岭之花的模样，“这次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我全免了。另外，额外奖励你两个信任点。”

离司破涕为笑：“沈大人，你这是打算改行当慈善家了？”

“想得美。”沈听词背过身，语气恢复了清冷，“你欠我的债，哪怕是这只狗也还不起。离司，你要还的路，还长着呢。”

离司回房休息后，沈听词独自站在月光下，展开了那卷完整的《众生相》。

他看着《义犬》残页归位，而它旁边，正缓缓浮现出一张极其壮阔却又极其惨烈的画卷。

画面上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湖泊，一座巨大的神庙矗立在水中央，而无数穿着官服的尸体，正顺着湖水漂流。

“《鄱阳神》。”

沈听词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回荡，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

“离司，这次我们要对付的，是这世间最难剥开的一层皮——‘权势’。在那万民敬仰的神像下，藏着的是比周三更丑恶的灵魂。”

他收起画卷，看着阁楼上方那盏温暖的灯光，心中那点因为《布客》位面而产生的孤寂，终于在这一刻，被那个大喊着“利息加倍”的吵闹姑娘给填平了。

离司拎起离骨刀，眼底闪烁着坚毅的光芒：“管他是神是官，只要皮下藏着鬼，我离司，照剥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