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已入夏，一日比一日热。

新科三甲御街之日，鼓乐喧天，万人空巷。

陈丰年一家挤在人群中，看马背上的陈治平头戴宫花，身披锦袍，时有鲜果、花瓣抛掷而出，万众瞩目，风光无限。

清溪镇的夫子不辞辛劳，前来观礼，袖子哭湿了大半，逢人便讲：“那个探花是老夫的得意门生，她打小聪慧勤勉，必然能高中！”

陈丰年笑得也有几分傻气：“自然自然。”

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你当年，同她一般无二啊。

等三甲从面前经过，伴随着欢呼声淹没在人群中，元小青扶着刘芳云，一行人顺着人流跟去，夫子年纪大了，陈丰年和段感君便陪他在原地感慨。

夫子擦着眼泪，问道：“没瞧见治平那位小狼哥哥呢？那孩子，也该有所建树了吧。”

“小可不才，在京中做个小官，俸禄微薄，仰仗亲戚接济度日。”站在旁边的段感君疑惑道，“夫子还记得我？”

“你是……”夫子揉了揉眼，“瞧我老眼昏花的，竟没认出来，长大了，都长大了。”

段感君笑道：“夫子神采一如往日。”

夫子唇角微翘，连连摇头。

这下轮到陈丰年不明所以：“你们何时见过？”

夫子捋一捋胡须，故作深沉地说：“六年前吧。”

迎着陈丰年的目光，段感君露出一个稍显腼腆的笑：“我之前年少无知，跟夫子吵过一架。”

“哼。”夫子瞪大了眼，抱怨道，“眼下温驯了许多，他六年前可不是这个模样。”

陈丰年挑眉：“嗯？”

段感君吞了下嗓子，连忙解释道：“就是三弟退学前一日，我们三个在回家路上碰到了你，其实并非是三弟受了责备，而是有人出言不逊，我帮弟妹讨公道去了。”

“那人年纪小，尽说些恶心人的话，想必多是道听途说，我们怕你听了难受，这才瞒着。真没想到，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夫子还记得。”

夫子老神在在道：“头一个忤逆老夫的人，自然难以忘怀。”

段感君不会胡乱行事，陈丰年心知肚明：“古人云，玉不琢不成器，碰见顽劣的孩子，口头教训不听，夫子不必手下留情。”

夫子面色一僵，段感君扯住陈丰年的衣袖，强忍住笑，火速致歉：“夫子心胸宽广，莫要跟我们计较。”

夫子颔首：“自然。”

他摇头轻笑，陈丰年还是那个陈丰年，一丁点儿的时候就不受气，现下依旧，往后亦然。

回家路上，日头正盛，陈丰年和段感君不嫌热似的，慢悠悠落在最后头。

段感君不好好走路，若即若离，撞着陈丰年的胳膊，瞧着心情好极了。

陈丰年无奈道：“这么高兴？”

“当然。”段感君笑得肩膀直颤，“我还从未见过比二哥更护短的人。”

陈丰年被他笑得心乱如麻，踢开脚下石子，毫无来由道：“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宜嫁娶，你我大婚就定在那日吧。”

段感君顿住脚步，一时忘了呼吸：“你、你再说一遍，好么？”

陈丰年脸皮发烫，左右打量，拉着段感君进到一个小巷子里。

外头人来人往分外嘈杂，巷子里寂静的落针可闻，陈丰年能听见俩人杂糅在一块的心跳声。

“成亲吧，小狼。”陈丰年一字一句道，“你不是等了许久么？”

段感君险些掉眼泪，嗓音都在颤抖：“好。”

六月初六，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仓促极了。

陈丰年还是没抽出空亲自跑一趟西南，只好寄给段益清夫妇那封厚厚的书信。

段益清得知十八年前的真相，安排好西南军中事宜，终于舍得回京。

对于段感君跟陈丰年的感情，段益清并不打算掺和，他深知二人的脾气秉性，定然不会乱来，更不会三心二意。

他进宫面圣之后，打算在京城待一段时日，等二人成婚之后再走，只是对小鹰愧疚颇深，此行准备带他一齐回西南。

两家长辈见过面之后，陈丰年独自回了一趟清溪。

这些年，桃林一直雇人侍候，入夏之后枝叶繁茂，结了青小的果，他摘下两颗，去了陈东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