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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真龙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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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般诚实,皇上反而无法打趣他,便把黄岐东说的问他,隋良野也坦诚回报,他也听过这件事,皇上稍稍安下心。

实际上,如果皇上不是每次硬留隋良野,他们之间的话很快便可说完,因为十分高效。

当下又没话了。

皇上便去掀开汤碗的盖子,隋良野犹豫片刻,走得更近些,皇上随口问:“要求什么?”

隋良野没求什么,他把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而非交给吴炳明,“家妹从南方带来的,一种甜点,还挺好吃的,这份给您尝尝。”

皇上都愣了,盯着这糕点,没记错的话,这还是隋良野头一回跟他产生非公事之间的交往,臣子向皇上送东西很常见,都是些从各地得来的珍稀贵品——普通玩意儿谁也不敢给皇上——但隋良野从不送他东西,逢年过节都不送。从未。

况且又是这种东西。这是给皇上的吗,这给同僚也略显寒酸,这是给关系亲近之人的,得了好吃的,分享给亲朋。

皇上抬起眼看隋良野,更加怀疑他有所求,但他注视着隋良野,明白他没有。

皇上放下汤勺,亲手来拆盒子,吴炳明紧张地看着,恨不得自己上手,但盒子里没有什么刀什么毒,就是几个粉白色的饼,皇上问:“这叫什么?”

隋良野道:“奶薯酥。”

皇上问:“炸的吗?”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便要上手去拿,吴炳明赶紧插过来,“皇上,奴婢拿去御膳房呈盘端上吧。”

说着便想来接,皇上道:“不用。”

吴炳明看向隋良野,隋良野这才意识到不妥,也是自己又大意了,便也附和道:“陛下,还是请吴公公装了盘吧。”他道,“毕竟是外面买来的,这一盒臣也还未拆封过。”

皇上已经拿起了一块,听两边人都这么请求,看着这块糕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就这么吃又怎么样,天下人不都这么吃吗。

可他不是一般的天下人。

他克制住赌气似塞进自己嘴里的冲动,放下去,擦了手,让吴炳明端走了,再呈上来时一定是验过无毒的。

真好,不是吗。

隋良野看见皇上的汤碗,意识到皇上方才正在用膳,“臣打扰陛下用餐了,臣失礼。若无其他事,臣先告退了。”

皇上看看他,视线又越过他看向偌大的宫殿,再望向门外暗沉幽蓝寂静的夜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坐在这里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从早到晚,由白到黑,南北八方事,流入鸾殿中。

他沉默着,殿中一片静寂。

半晌他回过神,对隋良野道:“你走吧。早些回家。”

隋良野家中有人在等,当下拜别出门去。

吴炳明小心地看着皇上的侧脸,捕捉到那不甚明显的寂寥神色,一边吩咐备菜,一边问:“皇上,天色晚了,太皇太后宫中也还未用膳,是否移驾与太皇太后一起用膳呢?”

皇上现在并不想见到太皇太后,白日里应付了很多人,晚上还要应付太皇太后的那些小心思让他觉得疲惫,“不了。”

吴炳明道:“宜妃近日还跟奴婢说呢,新研究了一道淮扬菜,想亲自送来给皇上尝尝鲜?”

太皇太后不喜宜妃,现在这当口,最好不要起冲突,于是皇上道:“她有身孕,行动不便,不要来了。”

吴炳明道:“姝妃宫人来禀,姝妃编了新的琵琶琴谱,想请皇上去指点呢……”

皇上侧眼看他,吴炳明闭上了嘴。

皇上拿起笔,又放下,不愿再看面前这些看不完的奏本了,或许是天色晚,或许是夜间的风,吹得他心里空荡荡的,上无天顶下无根,好似一根无头无尾的断木,无缘由地在空中飘。

他站起身,吴炳明跟在他身后,行至殿门口,侍卫们纷纷面向他跪倒,他朝远处竭力眺望,终于望穿层层宫墙,在视野的边缘看到一片密集散落的橙黄星点,他笑起来,对吴炳明道:“吴炳明,你看到什么了?”

吴炳明踮起脚用力往望,人生中第一次努力扳直了身体,看到同一片星光,却不是天上银河星那边洁白清冷,只是一片红的黄的橙光艳艳。“好多蜡烛,皇上,奴婢不知道。”

皇上指着那里道:“万家灯火。”

吴炳明看向皇上。

皇上用一种十分悲悯且动容的眼神长久地注视着,风吹月耀,一个人的天地只有目之所及,但天之下,人所共享之,地之上,人所共赖之,他转回身,朝龙椅走,又念道:“万家灯火啊……”

吴炳明看着他颀长的身影在烛火交错中在地上拉扯出无数影子,但却只有一个人站着,宫殿太大,显得他十分孤单。

皇上忽然回过头,对他道:“吴炳明,你今日是不是生辰?”

吴炳明大惊,跪倒在地,“皇上,这您如何知道?”

皇上道:“朕刚回宫里时,有次寻你不见,有个小太监说那日你生辰,不是你当值。算来也是今天这日子。”

吴炳明谢罪道:“奴婢有罪,奴婢那时年少轻狂,未能伴在皇上身边。”

皇上道:“你年少,朕何尝不年少,况且你不当值而已,有什么罪。”他叫吴炳明起来,“去吩咐做碗长寿面吧。”

吴炳明道:“皇上,能否为您做一份,您分奴婢一些,也让奴婢生辰沾沾您的赐福?”

皇上坐在台阶上,对他笑笑,“好,去吧。”

吴炳明应声而去,皇上坐在宫殿的台阶上,两边是闪耀的明亮的烛火,以及沉默着仿佛不存在的侍卫。

皇上独自坐着,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太寂静了,他一一扫过侍卫的脸打发时间,目光停在一个极俊秀的年轻人脸上,问他:“你叫什么?”

他立刻拜倒回话。

***

隋良野看着望善把今日买的东西一一在桌上铺开,这个给哥哥,那个给夫君,还有一个给府上的这个小妹妹,还有一个给另一个小妹妹,婢女们期待地站在一旁,难得没上来抢,隋良野想如果是他在管家,她们可不会这么规矩。

望善的夫君坐在凳子上看着望善,傻呵呵地笑,眼神里只有溺爱,隋良野觉得妹夫像一条小狗——褒义,妹夫听望善说了什么,傻乐起来,转头想跟旁人分享一起傻乐,扭头看见隋良野,一瞬间收敛笑容呆滞地转了回去。

妹夫现在主要靠呆滞应对隋良野,谁也不能跟一个傻子置气不是吗。

望善把小树苗摆出来,拉着隋良野到院子里,“哥哥,我买了树苗,种在你的院子里,这就是我们陪着你。”

隋良野想,真奇怪,我没有讲过我寂寞,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望善看着他,歪着头笑笑,“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这颗小树啦。”说着拉他蹲下,吩咐他挖土,隋良野便带上手套徒手挖,望善瞠目结舌,“你也太生猛了。”

隋良野道:“这个土很松软的,你来试试。”

望善兴奋道:“好呀好呀。”她猛地向下一伸手,脸色一僵,呜哇地抽出手来,“下面有石头哇!”

隋良野凑过来看,也没流血,更没骨折,“你可以把石头戳开。”

望善怪他,阴阳怪气学他的话,“还‘这个土很松软的哟’,”粗着嗓子喊,“哪里松软了,这土硬得像城墙根。”

妹夫大呼小叫地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喊着扑到望善面前去看她的手,“有铁钎挖什么地啊,那一整块地你能用手挖吗?你挖了那牛干什么?人家牛松土还用犁呢你就用手,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望善也喊:“那还不都是我哥说的!”

妹夫喊着转过头,“你哥,你……”他看着隋良野不敢骂,看看望善没忍心骂,脸色涨得通红憋出了一句,“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隋良野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福至心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家妹妹聪明来着。

望善把手夹在另一边腋下,把树苗从袋子里拽出来,妹夫被打发回房间,隋良野继续负责挖土、栽树,望善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仔细看。

隋良野把树苗扶正,仰头看看距离,望善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开始许愿,“小树小树你快些长,长得比我还高,比房子还高。”

隋良野告诉她,“这种树长不了太高的。”

望善有些失望,“啊,那不能给这个宅子遮风挡雨吗?”

隋良野道:“但是会活很久,长长久久地在我的院子里。”

望善笑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条细线,挑出一根红色的,“哥哥,这是我,你系上去,这棵树就是我了。”

隋良野接过来,在树枝上缠了几圈,打个结。

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蹲下来挖另一个坑,望善给他挑了条青色的线,“这是二哥的。”

隋良野把树扶正,望善闭着眼又开始许愿,“希望二哥平平安安,早点懂事。”

隋良野笑笑,提上袋子要回去,望善拉住他,“还没种完呢。”

隋良野有些奇怪,“还有谁?”

“还有你啊。”望善夺回袋子,“把你种在我们中间,一家人齐齐整整。”

隋良野道:“我已经在这里了。”

望善皱眉摇头,“不,不,就要一家人齐齐整整,要在一起。”

隋良野拗不过她,重新开始挖坑,但是望善已经拖来了一把铁钎要掘土,自告奋勇道:“哥的树我来种,你往后面站站,不要影响我发挥,我发挥起来太厉害。”

“……”

隋良野站远些,看着望善独自种树,只是不太熟练,因为很少干活,但很执着,而且手也不疼了。

花费了挺长时间,终于把树插了进去,隋良野夸赞她,然后蹲下来重新种了一遍。

“这下好了吗?”

望善给他选了条蓝色的线系上去,然后很有仪式感地开始许愿,“希望哥哥健健康康,顺心快乐,少些辛苦。”

隋良野看着她,开始收拾东西。

望善转过头,犹豫着靠近他,很明显有话要讲,隋良野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吧。”

望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能不能再种一棵?”

隋良野道:“你夫君的树种在他家里就可以了。”

望善小心道:“不是他。”

隋良野愣了一下。

望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隋良野有种几乎灵魂出窍的感觉,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僵住了。

望善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气,我都没敢讲,但是……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气……”

隋良野回过神,“不,我没有生气,我不是生气,我只是……”

他拿起东西,“来吧,我们来种小树。”

他把树种在望善的树旁边,亲手系上和母亲一样颜色的红线。

母亲……

隋良野看着望善,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好像生命的长河滚滚向前这件事具象化地展开在他眼前,和这件事比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追求和抱负都不那么重要,望善的新生命让他觉得性命如此重要,她的、他自己的、或者所有人的。

望善闭着眼睛许愿,隋良野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发誓。

晚上望善回房睡觉,夫君紧张地问:“你说了吗?”

望善点头,“说了。”

夫君问:“他没说把我怎么着吧?”

望善道:“当然不会了,他人很好的。”

夫君道:“或许吧,但说回来,你哥不成亲吗?家里也该有人照看啊,他做那么大的官。”

望善道:“他想成亲就成,不想就不成,怕什么,他老了我养着他。”

夫君道:“也好,说不定他老了我就不怕他了,嘻嘻。”

***

隋良野晚上睡不着,起床喝水,又在桌边坐了片刻,内心一片平静的喜悦,不时地会想起小望善和小希仁,好像前世一般,那么小的孩子,转眼就已经……各奔东西,各有新的生活,他想起他们两个小时候的模样,就有些发笑,对隋良野来讲,可能他们永远也没长大,隋良野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他们的,是寄宿在他们家的时候,还是和他们逃亡的时候,还是之后日日夜夜为他们牵挂担忧的时候。

他低头看桌上的书,奏本只写了一半。

他没来由地想,如果现在谢迈凛问他,要不要遁入山林,他或许会答应,望善的这件事几乎可以视作他的一段终结,隋良野心想,或许自己真的也没有那么爱功名利禄,那么在意出人头地。

或许因为是晚上,本就多愁善感。

起风了。

隋良野去关窗户,看见门外的小树里有一棵倒了,他想也没想就出门去,要将那棵小树扶起来。

这是颜希仁的树,他扶起来,树又倒下,扶起来仔细培土,还是会倒下,扶起来单膝跪下压实土,手一松,还是会倒下。

他再扶起来,有双手在他旁边帮忙扶了一下。

他转头,看见颜希仁。

颜希仁弯着腰,对他笑笑,放开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也单膝跪下来,对他道:“算了吧,扶不正的树,随他去吧。”

隋良野不理他,自顾自去折了许多小枝,赶回来围着这棵小树扎起一个支架,再系绑在干上,颜希仁只是看着他,然后伸手帮他扶着树。

再放手,风自吹,树不再倒了。

颜希仁看着他笑笑,“还好有它,不会让你失望。”

隋良野转头看着颜希仁,颜希仁便有些不敢面对他。

“为什么回来?”

颜希仁喉咙干咽一下,犹豫着,只能道:“对不起。”

隋良野意识到他问的不对,改口道:“我不是想问那个。”

颜希仁仔细看着他。

隋良野道:“你过得好吗?”

颜希仁点头,“你呢?”

“还好。”

颜希仁垂垂眼,又抬起,“偶尔想来看看你,风声不太紧的时候。”

隋良野道:“这是你的家,你随时可以回来。”

颜希仁讶异地瞪圆了眼,然后才反应过来,笑了笑,“好,我明白。”

隋良野看着颜希仁,“很晚了,在府上睡吧。”

颜希仁摇头,“我晚上要坐船离开。”

隋良野面色担忧,“要这么辛苦吗。”

颜希仁笑笑,“我白天睡一天了。”

隋良野也只好笑笑,“你觉得有趣吗?”

颜希仁道:“有趣。我喜欢。”

隋良野便道:“好,我明白。”

颜希仁朝天边看看,站起身,向隋良野伸手,他没想到隋良野真的将手递给他,颜希仁将他拉起来。

颜希仁朝院子里看,看见边望善的树边种了一棵小树,疑惑地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点点头。

颜希仁眼睛一亮,“真的?”

隋良野再次点点头。

颜希仁笑道:“希望他聪明上进,出人头地。”

隋良野看着他道:“只要健康,高兴就够了。”

颜希仁看向隋良野。

风起叶摇,颜希仁道:“你回去吧,太冷了,我也该走了。”

隋良野点点头,“你走吧。”

颜希仁便转身,意识到隋良野的目光在他背后,他的脚步沉重,很想回头。

门响了一声,望善从里面披着衣服走出来,走到院子里,与他几步远,轻声地叫道:“哥。”

颜希仁朝她走去,吻吻她的额头。

他没克制住,朝隋良野回看了一眼,复杂又长久地望着隋良野,像隔着千山万水、说不清道不明,然后转开脸,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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