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跟着洗马的隋良野绕到另一侧,“这两匹马皇上赏的吗?”
隋良野点头,语气里有些高兴:“骊丸驹,一日可行千里,夜间还能奔驰如飞。”
谢迈凛弯身看了看,道:“一公一母?”
隋良野用肩膀把他顶到一旁,“你可以直接问我,而不是在这里偷看。”
“我偷看了吗?我正大光明看的。”谢迈凛绕着两匹马走了一圈,“能去骑骑吗?”
隋良野擦马的手停了停,“现在?”
“对啊,你今天下午有空吧?你每天都很忙。”
隋良野这马洗到一半,想了想,还是决定陪谢迈凛去骑马,洗马改天也可以。
于是他换了衣服,整束齐全,和谢迈凛一人牵着一匹马,出门而去。
谢迈凛催马来到他身边,“去个好地方,跟我来。”
说罢快马加鞭,隋良野跟在他身后。
春日好风光,草木茂盛,水河丰沛,行至郊东更是天高地阔,万物正是生机茁壮之时,晚春一派大开大合气象,天地颜色愈发得深,树蓝天绿红花烧,鱼黄风赤青草燃,骑马在郊东草地上奔驰,远景近情皆相宜,隋良野在谢迈凛身后快马疾驰,耳畔风声呼啸,奔腾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融进这浓烈的春色里,像一点墨点入山水画,就此洇洇然归于梦中。
停于山岩之上,望前方万里碧草连天,东风徐来,青草泥土卷地香,远山连绵撑天高,悠扬笛声从山隘间荡来,远处低草平原上,风筝起起伏伏,家户相偎,在草地上散落,各自着各色的衣,各自有各自的曲,声色响动在一片绿意上,风一吹他们也随之摇晃,偶尔风筝牵着他们移动,便向流动的星,在绿天上滑飞。
隋良野在风中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一只脚踩在石岩上,仰头看远处的天空,多好的风光,多好的风,他全然不知欣赏,只是望着高天远穹顶,好像一只不知落地只知向天飞的无脚鸟,于是隋良野唤他。
谢迈凛茫然地转过头,脸上有未消散的严肃,然后抹掉,笑起来,“是不是好风光?”
隋良野笑了笑,“是。”
谢迈凛便撤回脚,站到他身旁,“要是日日都能看得到,都能如此开怀畅快,岂不好?”
隋良野顺着他道:“好。”
谢迈凛顿了顿,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我们就走吧。”
谢迈凛讲这句话,连平日里那种伪装的轻快都没有,纯然是冷峻的。
隋良野转头看向谢迈凛,他试图转移话题,“回家去吗?”
“不是,”谢迈凛再次拽回来,“远走高飞。”
隋良野避重就轻,“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谢迈凛盯着他,“去北境吧。再不回来。隐姓埋名,遁入山林。”
隋良野转开头,“不必非要今日聊,改天再说吧。”
谢迈凛毫不让步,“今天我就要知道答案。”
隋良野转回脸,他的声音也冷下来,“否则呢?”
谢迈凛没有接着句话,只是问:“总要谈到这个的,早晚都一样。所以你怎么想呢?”
隋良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隋良野回答:“我不愿意。”
谢迈凛看起来并不惊讶,“你想留在阳都。”
隋良野道:“对。”
谢迈凛问:“即便你我从此……”
他没讲完。
隋良野见他不愿讲完,认为还有回旋余地,便问:“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呢?”
谢迈凛的脸色终于松动,就像所有不满的人一样浮现出怨念,“我也想问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到底阳都有什么,有谁?你为了什么想做这些?”
隋良野道:“我做我自己的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谢迈凛很不理解,“我一向尊重你想出人头地的野心,我也一直觉得你有能力,我接下来讲的话并不是针对你本人。”他顿了顿,重又说,“我只是觉得这份事业没有意义。”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谢迈凛道:“所谓出人头地就是做大官吗?这有什么意义,你缺钱吗?难道你愿意对着皇上勉强驯服谦恭,为的是万人敬仰?出入尊贵?还是能在某些事上成为有决定权的人?这些都很虚无,你不觉得吗?”
隋良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一片虚无。”
谢迈凛道:“没有意义的。功名利禄,都是外人、外事,身外之物,没有一样带得走,人活这一辈子,说到底只有陪伴在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这是人一生最宝贵的东西。”
隋良野笑了一下。
谢迈凛道:“我是认真的。”
隋良野道:“我有一个问题。”
谢迈凛道:“什么?”
“既然你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为什么不愿意在这里更名改姓,大隐隐于我家中。”隋良野问,“谢迈凛这个名字很重要吗?”
谢迈凛没有回答。
隋良野道:“那我来回答。因为谢迈凛这个名字不只功名利禄,它就是很重要,你宁愿它轰轰烈烈地消失,或者如传说般遁入山林,但你不能接受它蹉跎在阳都,磨去光辉,再无用处,不愿意老,不愿意暗淡,不愿意看着自己逐渐无用。”
谢迈凛看着他。
隋良野道:“我接下来讲的这些也不是为了伤害你,你曾经叱咤风云,门庭若市,举足轻重,但现在你没有这些了,你还在阳都,阳都还是一样的权力中心,可已经不再围着你转了。你能承认么,其实你根本接受不了吧。”
谢迈凛哼笑一声,没有作声。
隋良野道:“我可以理解你的决定,你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前后五百年再没有你这样的功绩,你已经是传说了,你只想要一个终章句,远遁尘世是个很好的选择,我同意,世间功绩已毕,剩下的就是淡然隐去,留清风明月。”隋良野问,“可我呢?”
谢迈凛转开头。
“我的结束了吗?”
谢迈凛回过头。
“你跟我讲,这条路的尽头是一片虚无,我们走的是一条路吗?”隋良野问。
谢迈凛道:“所以你选他。”
隋良野摇头,“我选的不是他。”
谢迈凛道:“你选的就是他,有他才有你。”
隋良野诚心诚意地看着他道:“我想要你说的那些没意义的东西,我有错吗?你知道我,我出身不好,做事也不顺利,很多时候都是咬着牙过来,并没有人教导,我今日的生活,十年前想都不敢想,我在这里,可以为我在意的人遮风避雨,我有一点能力,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做让自己有用的事,甚至改变一些事。我想即便我有种种缺点,但我总不是个坏人,有我在这个位置上,好过其他很多人。这在你眼里,都没有意义吗?”
谢迈凛没有回答,但也仅仅因为他不想说出难听的话。
隋良野慢慢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谢迈凛哼笑了一声,“没有今天你讲这些话,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里是这么没用的人。”
隋良野道:“我以前知道,但现在才明白,你跟我,完全是不同的人。”
谢迈凛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隋良野道:“那是我的事。”
谢迈凛苦笑了一下,“那我想,我们就此结束了。”
隋良野没有应答。
谢迈凛转过身,“你的马借我一次,晚上让人给你送回去。”
“好。”
谢迈凛看向他,“我要去北境的事,你会告诉他吗?”
隋良野道:“即便我不讲,皇上也会关注你的动向,瞒不过他的。”
谢迈凛问:“你对我也要这样滴水不漏吗?”
隋良野不语。
谢迈凛自嘲地笑笑,“我竟然还以为你对我有情谊,所以眼神也不同,其实想想也是我自己看错了,你始终是我初遇你时的样子。”
隋良野道:“那你想我怎么样,跪下来求你吗?”
谢迈凛耸耸肩道:“或许少冷静一点。”
隋良野道:“以前我以为你任性起码是很可爱的。”
谢迈凛问:“现在呢?”
隋良野道:“其实你从来都只想着自己而已。”
谢迈凛长久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