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方才短短的几息内发生的事情,殷吟并无察觉。
这个花瓶确实很大,肉眼可见的宽大花瓶瓶身能将殷吟,甚至是他的身形都遮得干净,精雕细琢的修长瓶颈掩住她的脑袋,一切都显得绰绰有余,很难被人发现。
上官今侧头,借着檐上的人还没进来的空隙,往外瞟一眼。
他本来想看门口的方向,因为在门外时听动静,那个怪人就是要从门口、又或是门旁的窗户进来的。但他目光一转,却无意识落在了床榻上。
师尊刚才应该就是躺在上面,头发才会是这样乱糟糟的。
殷吟见他还敢探头,皱着眉将他往内扯。
上官今低头看她,见殷吟往他挥了挥拳头,于是站定,乖觉地不敢再动了。
恰时,似有若无的敲击屋瓦发出的嗒嗒声戛然而止,旋即在糊着油纸的成排镂空格心上,一道极浅的影子从上往下窜,速度快得看不出是否为人形。
只听到极轻的一声咚,像是一滴水珠落在深井之中。
然后,木门又开了。
这次不是无声的,它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动静,而是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在空寂的夜中,撞出一声十分响亮的吱嘎,屋内屋外好像都被接连震出了回声,破败绵长。
殷吟早已用灵力隔绝了这个角落的气息,却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才敢微微探头去看。
透过瓶颈勾出的遮挡,她能看到大开的木门前,赫然站着一个低矮的黑影。
它正背对着光,使得本就不亮的月光完全无法照出它的面容,更不用说神情,那片属于脸的位置上,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殷吟只能看到它的头发,被它身后的月光打出光亮又毛躁的细边,像是顶着一团枯草,随意地披在肩上,只局促地露出能容一双眼睛的空间。
它往内走进来,那双殷吟只见过一眼、却又久久难忘的眼睛才显露出来。依旧是如同铜镜映照的蜡黄,直勾勾地。
殷吟背脊发寒。
循着它的目光而去,不难看出,她正是在直勾勾地看着床榻上的,那个伪装成熟睡的人的枕头。
黑影动了,佝偻着腰朝床榻的方向走去。殷吟也在动,十指点在寒冷的花瓶瓶身上,跟着黑影的动作缓缓移动目光。
她的走姿并不利索,甚至可以说是诡异,双脚踩在地上时身影一起一伏,像是膝盖无法承受上半身的重量,时不时还会用两只手下地去爬。
这样的动作,比起人,反倒更像是猴子,或者其他善于攀援的丛林动物。
几步路的距离,黑影硬生生是急赶慢赶,走出了横跨整个漫天飞雪的镜外世界的架势。
然后,她停在了床边,打开的门灌进来风,床边的帷幔被扬起,又垂下,反反复复,让黑影的身形也影影绰绰。
殷吟被鬼气森森的帷幔挡得看不清楚,便微微调正自己的朝向,一手按在流畅外凸的瓶身借力,踮脚朝外瞧。
上官今眨了眨眼,像是在反复斟酌什么,最后还是无声无息地抬起手,挡在她的发梢与即将撞到的敞开瓶口之间。
殷吟看清楚了。
黑影在床边静止了片刻,但不是在观察床上的人是否是真的。
殷吟猜,她并没有看出来床上的人不对劲,因为她在榻边站得笔直,双眼空洞地直视正前方,脖颈僵直地不像个活人。
像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在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
片刻,黑影终于反应过来,木讷地低下头,用双眼注视着那团突起的被褥。而后,双手高高举起。
殷吟咬了咬唇,二人的距离很远,但她还是莫名紧张起来。
黑影的十指指甲是尖锐的,长度骇人,就像是在手指上绑了十把小刀一样,刀尖锋利,锐不可当地对准了床上的那团人。
虽然只是指甲,但殷吟觉得,那应该也是一种不弱的武器。
举起双手后,黑影没有再犹豫,动作凌厉地压腕刺下!
指甲破开被褥,发出摧枯拉朽的一声短促的嘶啦,插入一堆软软的棉花之中。
黑影静了静。
殷吟微微矮身,让自己更好地被掩饰在硕大的花瓶后。
而床边的黑影,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或者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刺中人会是这种感觉。
这种软软绵绵、不湿滑的感觉,甚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孔不入地挠着她的指头。
她将双手抽出时,带出来了钩在甲上的柳絮,从破开的小缺口竟相涌出。
饶是思维更迟钝,也想明白了。
黑影肉眼可见地恼怒起来,用被柳絮乱七八糟地勾住的双手扬起被褥,星星点点的柳絮在空中纷纷扬扬,混乱之中,她看到了床上的枕头。
枕头上齐齐排着十个窟窿。
黑影发出一声嘶吼,声音暗哑得像十几天没让喉咙碰到过水,连连咳嗽起来。
殷吟挠了挠头。
黑影咳得身子愈发佝偻下去,渐渐消失在床榻后,两人等了片刻,才等到她又起身。
黑影环伺四周,一双死板的眼睛在空中渗出骇人的诡异黄光。
她在寻找屋里什么地方可以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