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工人们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愿意去按照规范来操作的。毕竟没有人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但是,矿上的工作特性决定了很多时候他们需要半夜加班去处理临时出现的各种紧急问题。比如设备故障、岩面渗水、岩层变动等等。(我现搜的)
值班的师傅们总是在被窝里就被紧急电话叫起来去工作,本来就带着一些起床气。加上深夜的疲惫,这种时候,最容易出现疏忽和大意,总会有人产生“赶紧弄完回去继续睡觉”的念头,从而不按规定操作。
那晚去世的这位工人,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
根据我印象里F阿姨讲说的情况,工人似乎是要去检查一个什么作业井之类的大型装置,按照操作规程,由于需要进入存在未知风险的区域,他必须等到另一名队友和他一起下去,互相照应。而且,他必须系好三根安全绳,分别固定在不同的锚点上。(应该是三根,我为了尽力还原,只能遵照我自己的印象来写,而没有去查)
但当时是凌晨。另一名工人动作磨蹭了点,在上面穿戴装备。这位去世的工人大概是觉得等得不耐烦,或者觉得自己经验丰富,以前也没出过事,就私自决定先下去了。
更致命的是,他本该系三根的安全绳,也只系了一根。
以前从来没有出过事的,偏偏这次,就在他大意的这一次,事故发生了。也许是哪里出现了微小变动,也许是他脚下打滑,那根唯一的安全绳又因为承重过大或摩擦角度问题突然断裂…
F阿姨在电话那头沙哑着嗓子宣泄情绪:“人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半夜听到这种消息,我妈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们公司也是某传统重工型的那种企业,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一边安抚王阿姨的情绪,一边飞快地转动大脑帮她想对策。
“小F,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妈的声音沉稳了下来,“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让人把现场封锁起来,保持原样,等待事故调查组。第二,公司这边要赶紧搜集好平时如何规范要求工人的种种证据:安全培训记录啊签到表啊安全守则还有日常巡视记录之类的,你们应该会做把开会的照片发在官网上用来宣传吧?反正这些东西,不管能不能用得上,一定要准备充分,这是用来应对政府和法院调查的资本。第三,死者家属那边,要尽一切努力去安抚。做这种活儿的家里也不容易,该给的赔偿一定要给足,别让他们闹。至于和保险公司扯皮要如何如何,那些都是后话了。”
我妈也是没招,遇到这种事,谁都可怜。
去世的工人也可怜,他的家庭里要么女人也在外面打要做苦力活的工,要么索性一家人在家务农,主要靠他来维持经济,这一走,家就塌了。
他的家人也可怜,一夜之间失去了亲人,还要面临漫长的索赔和生活重担。
公司也可怜,如果因此被罚停工,那几千个工人的生计就会受到影响,那可怜的人就会变得更多…这就像一个多米诺骨牌,倒下一个,就会引发一系列的灾难。
然而,F阿姨听完我妈的话,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声音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已经开好会,知道要怎么做了。这些都是程序上的事。”
“问题是…问题是,我现在好害怕!”F阿姨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敢在公司呆着,我甚至不敢闭眼!”
“怎么了?还有什么别的事?”我妈追问道。
F阿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没等我妈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讲起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就在今夜那场悲剧发生之前,也就是大差不差应该是在那个工人发生意外的那一刻,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两个小姑娘,因为住的是公司的双人宿舍,当时正在睡觉。
在那一瞬间,这两个姑娘竟然同时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噩梦!
在梦里,她们看到一个模糊、漆黑的影子,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和绝望。那个黑影站在她们床头,反复地对她们说一句话:
“能不能给100万…我好可怜哪…我老婆也没有工作…能不能给100万…”
那声音凄厉、低沉,就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样。
两个姑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惊醒,全身大汗淋漓。她们惊恐地互相对视,发现对方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恐惧。还没等她们从噩梦中缓过神来,就接到了矿上发生事故、有工人去世的噩耗。
“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F阿姨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和恐惧,“那两个小孩根本不认识那个去世的工人,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时梦到他来索要100万?而且,你也知道的,赔多少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保险那边都是要根据法律、工龄、家庭情况来走的。我们怎么可能随便就给他100万?”
F阿姨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让偷听中的我脊背发凉的细节。
“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我们在会议室紧急开会的时候…你相信我,会议室所有的窗户都是关死的,门也关得紧紧的,但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里却总有风在吹…”
“那是那种…那种冷飕飕的风,吹得人直打寒颤。它不像是从空调里出来的,倒像是…倒像是从我们每一个人身边,甚至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那一夜,电话挂断后,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我妈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睡着。我可以感觉到她翻身的动静,以及那一声接一声细微的叹息。而我,也同样毫无睡意。那个黑影,那句“能不能给100万”,那股会议室里无端生起的冷风,像梦魇一样缠绕在我的脑海里。
事后很久,我才偶然听到了这件事的后续。
那是我妈和我爸说闲话时,不经意间提起的。
保险公司最终赔付了50万。公司这边,考虑到死者家属的实际困难,加上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复工,又出于人道主义,额外给了25万。
这件事,到此为止。
听完这个结局,我心中五味杂陈。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小家庭的希望,最终被量化成了冰冷的75万。
我不知道那个在梦里索要“100万”的黑影,最终是否满意这个结果。我也不知道,那股在封闭会议室里无端生起的冷风,是否已经散去。
我只知道,那个任性的工人,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老婆能找到工作吗?他的孩子又要如何面对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这75万?那些钱能维持一家人一时的生活,但真的能永远填补那个巨大的、黑洞般的空缺吗?
我无话可说,只觉得惭愧。
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阴间。那里有鲜花,有重逢,有永恒的安宁。但也同样有遗憾,有不甘,有在生离死别中,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痛苦与彷徨。
而我们这些生者能做的,或许只有在还活着的时候,珍惜每一次相聚,遵守每一个约定。在面对那些冰冷的现实和未知的恐惧时,保持一丝敬畏,也保持一份对生命的尊重和怜悯。
毕竟,无论死后的世界如何,我们此刻,依然真切地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