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到斯特兰的侧脸上。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窝,他的睫毛在光斑里闪着很淡很淡的金色。
“好了。”斯特兰终于满意了,抬起头。
一人一虫的目光撞在一起。
距离很近。近到温禾能看清斯特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小的、模糊的、被阳光染成暖棕色的轮廓。斯特兰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一只手还搭在温禾膝盖的毯子上,他们对视了几秒。风把玉兰的叶子吹响了,沙沙的,有一片花瓣落下来,旋转着,落在温禾的毯子上,白色的,厚实的,像一小勺凝固的奶油。
温禾伸手把那片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有些大,几乎盖住了他整个手掌心,白色的,叶脉般细密的纹路从底部向边缘延伸,末梢带着一点极淡的、快要消失的粉。他把花瓣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光线穿过半透明的花瓣,把那些纹路照得像一幅精致的、只有大自然才画得出来的地图。
斯特兰没有看花瓣。他在看温禾。看他微微仰起的脸,看他因为举着手而露出来的一截细瘦手腕,看他手背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留置针留下的青色印痕。
那只手太瘦了,骨节凸起得有些刺目,阳光把皮肤照得薄如蝉翼,能看到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在地图上的支流。
斯特兰的注视让对着阳光观察花瓣脉胳的温禾垂下眼。他翻转手腕,将花辮对着斯特兰:“你看。”
斯特兰没有看花瓣。他握住了那只举着花瓣的手。握得很轻,拇指在温禾的手腕上慢慢摩挲,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稳定的、温热的脉搏。
“你在干嘛?”温禾问着坐在他脚边的斯特兰。
“在确认。”
“确认什么?”
斯特兰没有回答。他把温禾的手放回毯子上,把花瓣从温禾的掌心里拿起来,翻转了一下,重新放回去。花瓣在温禾的掌心里翻了个面,背面的纹路比正面更清晰,颜色也更白,像一张空白的、还没有写任何字的纸。他的手指在温禾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瞬,指腹蹭到了花瓣的边缘,也蹭到了温禾的掌纹。
风又来了,树冠摇晃了一下,更多的花瓣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斯特兰的肩上,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笔挺的白衬衫上,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小小的、意外的痕迹。温禾伸手把它摘下来,没有扔掉,和掌心里那片放在一起,两片花瓣并排躺在他的掌心里,一大一小,像两只并拢的蝴蝶。
斯特兰声音沉闷,带着试探:“会讨厌吗?”
温禾摇头,他看着斯特兰美丽的双眼,手上捻起一缕银发,轻轻笑着:“我不讨厌,很喜欢你这样,你的手很温暖,喜欢。”
斯特兰眼睑敛下,缓缓将放在温禾腿上,枕着,但不敢太用力。
温禾把斯特兰的脑袋按实,让他切切实实枕在自己腿上,语气轻轻:“我在。”
斯特兰没有动。他的头在温禾的手掌下微微低着,像一匹终于被驯服的、愿意把最脆弱的后颈暴露出来的马。
“我在。”温禾再次重复,说的郑重认真,像承诺。
斯特兰的头靠在他膝盖上。
额头抵着毯子,鼻尖蹭到了温禾的膝盖骨,隔着薄薄的布料,好像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他的眼皮沉下来了,睫毛扫过毯子的绒毛,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试探着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那只放在他头顶的手,和那截抵着他额头的、瘦削的、带着心跳的膝盖。
几个月来的心惊胆颤在此刻爱虫身边消散,只留安心。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玉兰的花瓣还在落,无声的,缓慢的,像一场下了很久的、永远都不会停的雪。轮椅的金属扶手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温禾的另一只手搭在上面,指尖垂下来,离地面很近。斯特兰的发梢在他的指缝间,浅色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温禾看着远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只是听话的晒着太阳。
斯特兰的呼吸从膝盖上传来,均匀的,深沉的,带着体温和活着的全部证据——他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玉兰在开,风在吹,阳光在落。世界和他们之间那层雾,在这一刻,薄了一点点。
温禾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风又来了,树冠沙沙地响。更多的花瓣在落,掉在斯特兰的背上,掉在轮椅的扶手上,掉在温禾的膝盖上。那层薄薄的毯子上面,花瓣越积越多,白色的,厚实的,像正在下一场很安静的、很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