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初中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和綦慧之间那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像一颗藏在心底的种子,悄悄发芽,慢慢生长。我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不让任何人发现。表面上,我们仍然是普通同桌,普通朋友,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问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当她低头写字时,我会注意到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比如,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点。
比如,每次我说“明天见”,她回“明天见”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让我的世界变得明亮起来。
我以为这种平静会持续到初中毕业,持续到我们考上同一所高中,持续到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那一天。
但我忘了,阴影从未真正离开。
只是暂时潜伏在某个角落,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扑上来。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那天下雨,体育课改在室内自习。我和綦慧坐在教室后排,共看一本物理习题集。她的头发刚洗过,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一点雨水的湿润气息。
“这道题,”她用笔尖点着题目,“用能量守恒是不是更简单?”
我凑过去看,几乎能感觉到她发丝的柔软触感:“嗯,也可以用动量定理,但能量守恒确实更直接。”
我们讨论得很投入,没注意到教室后门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哟,这么用功啊?”
我猛地抬头,看见了那张几乎已经被我遗忘的脸。
肖杰。
他比小学时长高了不少,也更壮了。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紧绷,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綦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有事吗?”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肖杰走进教室,脚步声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同学抬起头看他,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走到我们桌旁,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落在綦慧身上:“綦慧,好久不见啊。越来越漂亮了。”
綦慧没理他。
肖杰也不在意,转头看我:“聂钊,可以啊。小学时护得那么紧,现在真让你追到手了?”
“我们只是同学。”我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同学?”肖杰嗤笑一声,伸手去拿綦慧面前的习题集,“同学之间靠这么近?”
我下意识地按住本子:“我们在讨论问题。”
肖杰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冷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行。讨论问题。挺好的。”
他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让我脊背发凉,像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对了,”他说,“我在三班。有空来找我玩啊。”
门关上了。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綦慧抬起头,脸色苍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小声问。
“可能是转学过来的。”我说,但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放学后,我去教务处查了新生名单。肖杰的名字赫然在列——初二上学期转来的,已经半个学期了。也就是说,他一直在这所学校,只是我们不知道。
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肖杰的动向。他确实在三班,和我们的教室隔着一层楼。他身边总是跟着几个男生,看起来都不太好惹。他们在走廊里大声喧哗,在食堂插队,体育课上霸占篮球场。
但最让我不安的是,肖杰似乎总在观察我们。
课间操时,我能感觉到后背上黏着一道目光。去食堂的路上,偶尔会看见他站在二楼走廊,靠着栏杆往下看。甚至有一次,我和綦慧在图书馆看书,抬头时发现他站在书架后面,正冷冷地看着我们。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我心头。
“他是不是还在记恨小学的事?”綦慧有一次问我,声音里带着担忧。
“可能吧。”我说,但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学时,肖杰是为了座位。现在呢?为了什么?
答案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揭晓。
那天轮到我值日,打扫完教室已经快六点了。綦慧在音乐教室练笛子,说好了七点在校门口见,一起回家。
我提着垃圾桶去倒,经过篮球场旁边的器材室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肖杰的声音。
“……就那个綦慧,小学时我们班的,现在越长越漂亮了。”
另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废话,当然有意思。老子小学时就看她顺眼,要不是聂钊那小子……”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肖杰继续说,“我看他们俩也没真在一起,就是关系好点。老子出手,还能抢不过来?”
“听说聂钊成绩很好,老师喜欢他。”另一个男生说。
“成绩好有个屁用。”肖杰冷笑,“老子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成绩好就能守住的。”
“你打算怎么做?”
“先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要是还不识相……”
后面的话声音压得太低,我听不清。但我已经明白了。
肖杰的目标,是綦慧。
不是因为我,不是为了报复小学的事,而是因为他看上了綦慧。
这个认知让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愤怒、恐惧、还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杂在一起,让我几乎要冲进去。
但我忍住了。现在冲进去,除了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悄悄离开,倒完垃圾,站在垃圾桶旁深呼吸。傍晚的风很凉,但我浑身燥热。
不能慌。不能冲动。要想办法。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告诉老师?肖杰还没做什么,老师顶多批评教育。告诉家长?我妈会担心死。告诉綦慧?她会害怕。
最终,我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先观察,再想办法。
但我低估了肖杰的行动力。
周一早上,我刚走进教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几个同学看着我,眼神古怪。李婷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了?”我问。
“你看这个。”她递给我一张纸。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大字:
“离綦慧远点。否则后果自负。”
没有署名,但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哪来的?”我问,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
“早上我来的时候,就在你桌上。”李婷婷说,“聂钊,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是谁。
綦慧来了。她看见那张纸,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小。
“恶作剧。”我说,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别管它。”
但我心里知道,这不是恶作剧。
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
我的课本被撕了几页。
自行车胎被扎破。
桌肚里发现了死蟑螂。
每次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每次都没有目击者。我知道是肖杰,但抓不到证据。
更让我不安的是,肖杰开始公然在綦慧面前出现。
课间操时,他会故意从綦慧身边走过,肩膀撞她一下。
食堂里,他会端着盘子坐在我们旁边那桌,大声说话,用下流的眼神打量綦慧。
有一次,綦慧去图书馆还书,肖杰跟在她后面,一直跟到女厕所门口才离开。
綦慧越来越沉默,笑容越来越少。有时候上课,她会突然走神,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我们告诉老师吧。”我有一天对她说。
她摇头:“没有证据。而且……告诉老师又能怎样?批评他几句?他会更恨我们。”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聂钊,我害怕。”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我想保护她,但发现自己如此无力。
这种无力感,在周三下午达到了顶峰。
那天放学后,綦慧要去音乐教室练笛子。我说我送她去,但她拒绝了。
“就几步路,没事的。”她说,“你早点回家吧。明天要物理测验,你得复习。”
“真的不用我陪?”
“不用。”她勉强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远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但我最终没有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