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挨这几下打,也不是完全没价值。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校。
书包里除了课本和作业,还有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威化、两袋果冻——这是我妈给我准备的“课间补充能量”的零食,平时我舍不得吃,攒了好几天。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綦慧还没来。
我把零食塞进她的桌肚,然后回到自己座位,假装预习课文,心里却七上八下。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刻意?会不会不收?会不会告诉别人?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我抬头,看见綦慧走进教室。她今天扎了两个麻花辫,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平时更文静些。
她放下书包,坐下,准备拿课本时,手碰到了桌肚里的零食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我。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赶紧低头假装看书,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她把零食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给我的?”她小声问。
“嗯。”我不敢看她,“谢谢你昨天……帮我。”
綦慧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她用气声说:“谢谢。不过下次别这样了,被肖杰看见更麻烦。”
这话提醒了我。我下意识地朝后排看了一眼——肖杰的座位还空着。
但就在我收回视线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肖杰走了进来。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然后他朝前排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也看见了綦慧桌上的零食,看见了我们之间短暂的眼神交流。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把腿翘到桌上,开始玩手里的魔方。
我的心沉了下去。
整个早读课,我都能感觉到后背上黏着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人。綦慧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把零食迅速塞回桌肚,专注地读书,没再跟我说话。
下课铃响时,我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我去交作业。”我对綦慧说了一句,抓起数学作业本就往办公室跑。
我需要离开这个教室,需要喘口气。
但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老师让我们自由创作,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剪纸,有人画画,有人偷偷传纸条。
我画了一幅很糟糕的水彩——本来想画日出,结果颜色调得太深,像火灾现场。綦慧在旁边画了一丛兰花,线条细腻,配色雅致。
“你画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綦慧笑了笑,没说话。
下课铃响,老师宣布放学。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出教室。我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綦慧先走。
“聂钊,一起走吗?”她问,把画仔细地卷起来。
“我……我等会儿,你先走吧。”我说。
綦慧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马尾辫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几个值日生。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操场上摇曳。
我知道,肖杰一定在外面等我。
但我能怎么办?躲在学校不回家?那不可能。告诉老师?昨天没告,今天再告,显得我很怂。告诉家长?我不想让我妈担心。
值日生做完卫生,也陆续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最后,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还没亮,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染成暗金色。我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听起来异常清晰。
走到一楼大厅时,我看见了他们。
肖杰和另外三个男生站在楼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们站立的姿态,那种懒散中带着威慑的姿势,让我立刻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想转身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肖杰看见了我,朝我招了招手,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聂钊,过来。”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有事吗?”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肖杰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朝旁边的男生使了个眼色。
他们围了上来。
这次没有废话,直接把我往教学楼后面推。那里有一条窄巷,平时很少有人走,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扫帚。
我被推到墙边,后背抵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四个男生围成一个半圆,把我困在中间。
巷子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
“昨天有綦慧帮你,”肖杰开口,声音冷冷的,“今天呢?她还帮你吗?”
我没说话。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换不换座位?”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肖杰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他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说话?那就是不换了。”他捏了捏拳头,“行,有骨气。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
“住手!”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綦慧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站得很直,双手紧握成拳,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肖杰,你放开他。”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肖杰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看我,又看看綦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我们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肖杰松开了我的衣领。
“算你走运。”他低声对我说,然后转身,朝綦慧的方向走去。
经过綦慧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她一眼,快步离开了。另外三个男生也跟了上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綦慧。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高楼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精灵。
綦慧走过来,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苍白。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没事。”我说,嗓子发干,“你怎么……回来了?”
“我走到半路,想起美术本忘拿了。”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看见他们把你往这边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谢谢你。”我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又救了我一次。”
綦慧摇摇头:“你这样不行。肖杰不会罢休的。你明天必须告诉王老师。”
“我知道。”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已经脏了,鞋面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大概是刚才被推搡时踩的。
“走吧,我送你出校门。”綦慧说。
我们一起走出小巷。暮色四合,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陆续亮起,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走到校门口时,我们停住了。
“我家往那边走。”綦慧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往这边。”我指了指右边。
我们站在校门口,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綦慧的麻花辫被吹起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聂钊,”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那么想要那个座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我组织着语言,“因为我花了整个暑假复习,做了三百多道题,背了五十篇课文,才考了第一。那个座位……是我努力挣来的。我不想让给别人,尤其是……用这种方式。”
綦慧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但你也要明白,有时候……坚持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我说。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见。”綦慧最后说。
“明天见。”
她转身朝左边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身上被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不甘、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綦慧的感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诉王老师。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肖杰会怎么报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前排的座位是我的,我用成绩挣来的。谁也不能抢走。
即使要付出代价,我也认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小学五年级的那个秋天,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坚持,什么是代价,什么是真正的勇气。
以及,当你身处黑暗时,有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灯,那种温暖,足以照亮整个漫长的成长之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