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接过,瞥了眼杯盏内晃动着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
将酒杯随意掷在案几上,西门吹雪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任务已经完成,主人又有送客的意思,魏子云识趣告辞。
片刻间,访客已然离去。围住合芳斋的禁军也如潮水般悄无声息的离开。
西门吹雪调息了半刻,待他睁开眼时,陆小凤终于忍不住了。
他笃定道,“你没喝,虽然我没看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只有骗过了我,才能骗过魏子云。”
西门吹雪勾起一丝微笑,被朋友如此坚定的维护期盼,是一件十分令人愉悦的事情。
眼见西门吹雪露出笑容,陆小凤内心大定,甚至开起了玩笑,“唐棠退隐前也是一代天骄,她若出手,必是神仙难救。西门吹雪就活在我面前,所以西门吹雪肯定没有喝下那杯毒酒。”
西门吹雪问道,“还有呢?”
陆小凤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若是西门吹雪死了,叶孤城也注定神仙难救。西门吹雪要救叶孤城,所以西门吹雪不会放任自己去死。”
有些人岂不很奇怪?自己的身家性命从不记挂在心上,却会为了别人的生命而保全自身。
陆小凤显然是这样的人,西门吹雪也是这样的人。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却问了陆小凤一个问题,“你知道苦相思为什么无药可救吗?”
陆小凤沉默了。
苦相思无药可救,不是因为出自唐门,也不是因为它毒性如何复杂猛烈。
因为它制作出来本就不是为了杀人。它是唐家女用来杀己的毒酒。自杀者对世间毫无留恋,决绝到不给自己留下半分生还的可能。
这才是苦相思无药可救的原因。
可哪怕面对君王,有误会就解释清楚,有矛盾就化解矛盾。唐家女既无势力又不涉党争,帝王富有四方,不可能容不下一位已成陌路的昔日情人,又何至于走到不死不休的境地呢?
那是一个秋夜,雨打梧桐,落叶萧疏,帝王的仪仗踏进了破败的宫殿。
唐家女坐在梨花木圆凳上把玩着一个空杯,帝王被禁军随从簇拥着,站在五尺开外。
这是极放肆的姿态,帝王此刻却也无暇在意这些,不耐烦地问道,“朕来了,你要说什么?”
“陛下。”唐棠这才转目瞧他。
她身着一袭素衣,不施粉黛,也无钗环簪发,只在鬓边别着一片小小的红枫。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面上却无丝毫狼狈之色,“陛下,您即便不相信我的人品,也该相信我的能力。”
唐家女为自己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划开一道长弧,冲入面前的白瓷杯盏中,“我不会蠢到下能被太医院验出来的毒,她若是中了我下的毒,又怎么会活到今日?”
唐家女举杯遥遥致意,昏黄晦涩的内室中,她笑起来却像是一株明艳的海棠,“想我唐棠,自幼得老祖宗传艺,十二岁学有所成,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到十五岁之后,再看不惯我的人,也不会在我面前出言不逊了。”
“然后我遇到了您。”说到这,她笑了一下。并无怨怼,尽是看开后的坦然,“此后二十余年,声名不显,青春虚度。”
“幸好,还并非一事无成。”唐棠将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我不后悔,却不想再继续下去了”,看着帝王惊讶的神情,唐棠甚至有心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明艳张扬的姑娘又回来了,她拖着下巴慢悠悠说道,“陛下也不必想着救我,太医院的废物肯定没那本事。”
这便是唐门排名第一的奇毒,苦相思。
西门吹雪承认道,“魏子云会如此轻易地离开,是因为他看到我将酒咽了下去。”
陆小凤又笑了,只是笑的有些勉强,“可你现在还活着。”
西门吹雪道,“唐棠死了,是因为她想死。我活着,是因为我想活。”
“毒是死的,我却是活的。”西门吹雪解释说,“我有鼻子,也有舌头,更有脑子。”
陆小凤一点就透,笑道,“鼻子和舌头能教你尝出原料,解毒只靠脑子就行了。”
西门吹雪否认道,“也不行,还要世间至高、至低、至阳、至阴之物,再配上苗疆异宝,方可彻底综合毒性。”
“你是说天山雪莲、海底冰魄、世外陨铁、九幽玄玉这四件奇珍?”陆小凤迟疑道,“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西门吹雪道,“用真气裹着毒性运行三个大周天,就能将毒性短暂封存在体内。”
“你是说,将毒性封藏在七窍之中?”陆小凤惊讶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是毒性流经一窍,你必定丧失一感。若无法寻到解药,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必然丧命。”
西门吹雪显然已经考虑过了,点了点头回答说,“足够了。”
迫在眉睫的事情猛然推到一年开外,陆小凤的心情终于轻快起来,“京城并非久留之地,我们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西门吹雪对陆小凤说,“你得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刚从京城最有名的棺材铺出来,转头绕到一户酒家。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伙计抱着托盘在角落打瞌睡。陆小凤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斤牛肉,一碟子五香花生米,就着一坛女儿红慢慢喝。
不一会儿,对面的空位便坐上来一个人。
那人衣裳破破烂烂,嘴上还念念有词。
陆小凤大嚼牛肉,笑道,“老实和尚果然不老实,竟然看别人喝酒吃肉。”
老实和尚惶恐道,“你莫要污蔑和尚,和尚分明看的是佛陀净土,莲座高悬。”
陆小凤把牛肉放到老实和尚鼻尖晃晃,“你的佛陀净土中还有肉香吗?”
老实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彻底闭眼不看他了,“你心眼未开,和尚不跟你计较。”
陆小凤浑不在意,“和尚打哪来?”
老实和尚老老实实回答说,“从城西袁记棺材铺来。”
陆小凤一拍大腿,笑道,“我也刚在袁记棺材铺订了两口棺材,现在正好来吃饭。”
老实和尚倏而睁开了眼,“两口?”
不知什么时候,角落里抱着托盘的伙计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悄悄竖起耳朵。
陆小凤笑容不变,“两口。”
不到半天,陆小凤在紫禁之巅决战后买了两口棺材的消息就传遍了江湖。
三天后,一辆载着两口楠木棺材的马车径直出城去了,车夫看上去神清骨俊,身上披着红色斗篷。
给他放行的正是禁军统领,魏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