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水底,四周的风景有些模糊不清。
梦里,是七岁的林晏。
师父手里捧着一卷泛着灵光的帛书,指尖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展开。
“晏儿,”师父的声音像山涧清泉,“来,在这里,滴上你的一滴心头血。”
小林晏歪着头,虽然不懂,却乖乖伸出小手指,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帛书上。
血珠渗入,纹路亮起。
“师父,这是什么呀?”林晏凑过去,盯着那些发光的线条。
“是婚书。”师父摸摸他的头,眼神温柔又复杂,“有了它,你就和阿钦绑在一起了。从此,你们的命运会有一部分相连。”
“绑在一起?”小林晏眼睛眨了眨,“是永远不会分开的意识吗?”
师父把他揽进怀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只有用这种方式,让阿钦的神魂与你相连,才能吊住你在界外那副信的肉身的生机……”
小林晏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只听到“绑在一起”,便开心地用头蹭了蹭师父的掌心。
“那我和阿钦结婚了,是不是也是师父的家人了?我以后可不可以和小钦一样,叫你娘亲?”
师父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那笑容里却浸满了苦涩:“没有这纸婚约,你也是我的家人。永远都是。”
她捧起他的小脸,认真叮嘱:“晏儿,等以后你获得了自由,走出这里,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如果……如果遇见了真正喜欢的人,你可以随时解开这份婚约。天地广阔,不必被这个约定束缚。”
小林晏却固执地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要!我就是要和阿钦,和师父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师父看着他,眸光颤动,最终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你呀……和阿钦说的话,一模一样。果然……都还是小孩子。”
那时候的小林晏,听不懂师父语气里的哀伤。他只记得师父掌心温柔的抚摸,和那份永远在一起的期待。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师父掌心的柔软触感,林晏正想再和师父叙叙旧,耳边却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一股滚烫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下,林晏猛地睁开眼。
药汤顺着额发滴进脖颈,火辣辣地疼痛瞬间填满了感官。
竟然敢打断他与师父重逢的梦……用这种方式……
“哟,傻子醒了?”
其中一个弟子嗤笑着,晃了晃空药碗,“哥俩好心给你喂药,你怎么还躲?看,都洒了!”
“就是,”另一个弟子满脸嫌弃,“宁师兄真是瞎了眼,竟然把上品续命丹用在你这种废物身上!要不是守着你这累赘,我们早去前殿看热闹了!”
两人唾沫横飞,全然没注意到床上之人眼神的变化。
林晏掀开眼皮,看向那两人,“你们……动手的理由是什么?”
“呵,老子看你不顺眼,泼你怎么了?”
那名弟子被那眼神看得发毛,又壮起胆子伸手来揪林晏衣领,“一个傻子,也配耽误老子去看宇文家少主——啊!!!”
话音未落,凄厉的惨叫炸响!
两人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赤红,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仿佛正被烈火灼烧!
“痛!好痛啊!我的脸!”
“怎么回事?!你对我们做了什么?!解药!给我解药!”
两人痛得满地打滚,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林晏慢慢坐起身,牵扯到胸口伤处,皱了皱眉。他拿过床边的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脸。
正好刚才在血玉蝎王身上取的毒还没有用完,虽然他已经降低了毒性,但是也不是眼前这两个修为低下的弟子能够应对的了的。
“这毒,不会要你们的命。”他擦干净脸,目光落在两个翻滚的人身上,“只会让你们痛上十二个时辰。”
“我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
两人哪还顾得上琢磨话里的意思,剧痛淹没了理智,只知道磕头求饶:“饶命!师弟饶命!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你给我们解药!”
林晏没有着急把解药给他们。
“你们刚才说……宇文家少主?”他抬眼,目光锐利,“难道是……宇文钦?”
两人一愣,忙不迭点头:“是,是!就是宇文钦少主!他今日亲临天铎院,说是……说是来退婚的!要不是守着你,我们早去前殿瞻仰宇文少主的风采,看哪个癞蛤蟆敢攀附宇文家,现在被当众打脸……”
那弟子说到一半,忽然卡壳。
屋内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床上那个一直冷淡的林晏,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悲伤。
宇文钦……退婚……
两个弟子被他身上骤然散发的低气压慑住,连哀嚎都忘了。
屋内死寂。
两个弟子惴惴不安,不明白这傻子为何反应奇怪。
他们还在嘀咕,却见床上的林晏猛地掀开被子,也顾不得满身伤痛,身形一闪——
下一瞬,人已不在屋内。
只留下大开的房门,灌入冰冷的穿堂风,和地上的两枚翻滚的丹药。
天铎院主殿,气氛凝重。
院长谢芜高坐主位,玄色道袍,目光平静地看着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