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易之遥听出了重点中的重点——奚照玉没理沈瑾言，甚至没对他的评价有任何回应。

这个认知，让易之遥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那笑容此刻十分勉强：“看来我们奚大画家的画，连沈总都看入眼了。”

奚照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今天的易之遥有点不太对劲，虽然刚刚还在开玩笑，但就是有哪里不一样，实在是有点奇怪。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易之遥没再开口，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抓紧。

奚照玉转头看向窗外，街景飞快倒退，霓虹闪烁，但他没什么心思看。

他想起沈瑾言那种审视的目光，想起林叙白仓皇的样子，也想起易之遥此刻反常的沉默。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就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易之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奚照玉摇头，“就那一句，然后我就走了。”

“嗯。”易之遥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绿灯亮了，他重新启动车子，目光直视前方，但奚照玉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开车上。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易之遥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奚照玉对沈瑾言的印象，想问他对那句评价的感受，想问……很多很多。

可他不敢问。

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车子驶入金萃公馆的地下车库。

停好车，易之遥却没立刻解安全带，而是坐着没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奚照玉轻声提醒。

易之遥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看了奚照玉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嗯，走吧。”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安静。

易之遥单手撑着下巴，靠在轿厢壁上。

奚照玉站在他旁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青影，和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门打开，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王妈笑呵呵地迎上来：“回来啦？汤正好，快洗手吃饭。”

“嗯。”易之遥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

他转向奚照玉，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先去洗手，饿了吧？”

“还好。”奚照玉说。

王妈果然做了一桌好菜，糖醋排骨、小炒黄牛肉、芥末虾球、清炒芥兰，甚至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那鸡汤上撇去了黄油，只点缀了几粒枸杞，入口十分鲜香。

易之遥如常地给奚照玉夹菜，问他今天在学校还发生了什么，老师讲了什么新内容。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讲了个公司里项目经理闹的笑话。

但奚照玉就是能感觉到，易之遥今天不对劲，眼神飘忽，笑容勉强，就连给他夹菜时，动作也不像平时那样自然。

“这个排骨不错，你尝尝。”易之遥又夹了一块放到奚照玉碗里。

“我自己来就行。”奚照玉说。

“好。”易之遥笑了笑，收回筷子，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他吃得很慢，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

奚照玉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易之遥一眼。

男人低着头，表情淡淡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吃完饭，奚照玉准备回房间洗澡。走到客厅时，易之遥叫住了他。

“照玉。”易之遥突然出声，叫住他。

奚照玉停下脚步，回头不明所以地看他。

易之遥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小片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格外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易之遥开口：“还有两天，就是三月之期。”

闻言，奚照玉的心轻轻一坠，他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太出乎意料，让他几乎忘记了，他们之间，最初是由一纸荒诞的协议开始的。

“我知道，一开始那场荒唐的婚姻，对你来说是无妄之灾。这三个月，我可能……也并没有做得足够好。”易之遥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嗯。”他点了点头，看着易之遥，静静等待下文，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易之遥看着奚照玉平静的脸，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按照协议，今天之后，你可以自由选择去留。易家承诺的补偿，会一分不少。如果你想离开，开始新的生活，我可以安排好一切，保证不会再有任何麻烦找到你。”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是提前打好腹稿，仔细斟酌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奚照玉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奚照玉安静地听着。

“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应得的，我尊重你任何选择。”

说完，易之遥像是耗尽了力气，下意识想像以往那样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脸上十分僵硬。

客厅再次陷入寂静。

奚照玉看着易之遥，男人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微微低着头，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那目光浓稠的像一团墨，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他。

那张俊逸的脸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露出一丝落寞。

奚照玉不知怎的，心头一哽。

这三个月……和易之遥相处的点点滴滴，飞快地从脑海中掠过。

医院的初醒，旧画室的黄昏，比赛前后的支持，每日的接送……

易之遥对他……是很好的。

奚照玉轻轻眨了眨眼。

离开吗？拿着补偿，去一个全新的没有易之遥的地方，真的会更好吗？他会想念王妈的汤，会想念画室窗外的风景，会想念……每天有人等他回家的感觉吗？

答案似乎很清楚。

沉默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