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有点怪。殷泽打字:【可以在水里闭气十分钟。不需要任何装备。】
江屿挑了挑眉:“人鱼?”
本是玩笑话,但殷泽手指顿了顿。这个世界里,他确实是人鱼——不是童话里那种,但也差不了多少了。只是上了岸,就无法发声,更失去了用歌声迷惑人类的能力。除了水性极好和在月光下眼睛会变得更蓝之外,跟普通人没区别。
他打字:【只是练过。】
江屿没再问。车开到殷泽住的小区门口,是个老小区,路灯昏暗。
殷泽解开安全带,打字:【谢谢江老师。车费我转你?】
“不用。”江屿看着他,“你真想演沈渔?”
殷泽点头。
“为什么?”江屿问,“台词都没有,片酬也低。”
殷泽想了想,打字:【因为沈渔在水里是自由的。我想演那种自由。】
江屿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很浅的笑,嘴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行。明天来剧组签合同。”
殷泽怔住。
“陈导下午就定了你,让我再看看。”江屿说,“我看了,还行。至少比那些台词都背不利索的强。”
他说完挥挥手:“赶紧下车,我赶时间。”
殷泽下车,看着黑色SUV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味。
他站了会儿,转身走进小区。
自由。
他打字时没撒谎。沈渔在水里确实是自由的,哪怕最后死了,也是死在自己最熟悉的海里。
而他,一个真正的人鱼,却困在这座干燥的城市里,演一个哑巴,为了一点点露脸的机会陪人吃饭。
显得有些讽刺。
一周后,《暗潮》开机。
殷泽的戏份集中在海边,剧组在南方一个小渔村取景。他到的时候是傍晚,远远看见沙滩上支着帐篷和设备,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他的戏明天才开始,今天先安排住宿。剧组包了村里几家民宿,主演住条件最好的那栋,配角住旁边。殷泽分到二楼最靠里的房间,窗户朝海,能听见潮声。
放下行李,他下楼想熟悉环境。刚走到院子,就看见江屿坐在老榕树下的藤椅上,拿着剧本看。他换了件白色T恤,头发没做造型,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助理,正小声说:“屿哥,晚上导演说一起吃饭……”
“不去。”江屿头也没抬,“就说我晕船,不舒服。”
助理为难,但不敢多说,走了。
殷泽本想悄悄退回去,江屿却抬起头:“殷泽?”
他只好走过去。
江屿合上剧本:“来得挺早。剧本看了?”
殷泽点头。
“明天第一场就是你的重头戏,溺水。”江屿看着他,“真能自己上?不用替身?”
殷泽打字:【能。】
“行。”江屿起身,“那现在去海边,我跟你对对戏。”
殷泽愣了下。
“怎么?有安排?”
殷泽摇头,跟上。
傍晚的海边很美。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浪一层层扑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渔民在收网。
江屿走到潮水刚能淹到脚踝的地方,转身:“就这儿吧。你演沈渔溺水那段,我演你哥。”
殷泽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水里。沙子细软,海水微凉。他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又成了沈渔。
这次有真实的海。他往前走了几步,水到腰际,然后做出被浪卷倒的动作。挣扎,扑腾,然后往更深处“沉”。
江屿站在岸边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停。”
殷泽从水里站起来,抹了把脸。
“不对。”江屿走进水里,到他面前,“你挣扎得太标准了。”
殷泽疑惑。
“溺水的人不是这样。”江屿说,“他们是慌的,乱的,手脚不听使唤的。你太有控制力了,像在表演溺水,而不是真的溺水。”
殷泽沉默。他确实在表演。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溺水——人鱼在水里跟在岸上一样自在。
江屿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现在,把我当成你哥。我真的要淹死了,你要救我,但你也快没力气了。再来一次。”
殷泽看着他。江屿的眼睛很黑,此刻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
他点头,重新进入状态。
这次他试着放下控制,让自己真的“慌”。手乱抓,腿乱蹬,呼吸急促——虽然他在水里其实不需要呼吸。然后他抬头看江屿,眼神里的绝望更真实了。
江屿看了会儿,突然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
殷泽一惊。
“别停。”江屿低声说,“继续演。我现在是你哥,我抓住你了,但我也在往下沉。”
他的手掌很热,握得很紧。殷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应该是练乐器留下的。潮水涌过来,两人都在摇晃,像真的在汹涌的海浪里。
殷泽继续挣扎,但这次有了支点——江屿的手。他想推开江屿,像剧本里那样把哥哥推上岸,但江屿不放。
“推我。”江屿说,“用力。”
殷泽用力一推。江屿顺势往后倒,但在倒下的瞬间,另一只手环过殷泽的腰,带着他一起跌进水里。
哗啦——
海水淹没头顶。殷泽下意识闭气,但江屿抓着他,两人在海面下翻滚。世界突然安静了,只有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几秒后,江屿拉着他站起来。两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滴着水。
夕阳正好落在海平线上,把两人染成金色。
江屿抹了把脸,看着殷泽,突然笑了:“这次对了。”
殷泽喘着气——假装喘气。他看着江屿,水珠从对方睫毛上滴下来,落进海里。那颗嘴角的痣在夕阳下很明显。
江屿眼神不自然的躲闪了一下,忽然松开手,转身往岸上走:“明天就这么演。回去了,冷死了。”
殷泽跟着上岸。夜风一吹,湿衣服贴在身上,确实冷。但他心里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一摔摔醒了。
走到民宿门口,江屿忽然回头:“你会手语吗?”
殷泽点头。
“那以后在片场用手语吧。”江屿说,“比打字快。我可以学。”
说完他就进屋了,留下殷泽站在院子里,头发还在滴水。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海面上。殷泽抬头看,感觉到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烫——这是人鱼的特征,月光会让眼睛更蓝。
他抬手摸了摸喉咙。那里平滑,没有鳃,但他在水下确实可以呼吸。
这个世界给了他一副残缺的人鱼身体,夺走了他的声音,却把他扔进娱乐圈,扔到镜头前,扔到江屿面前。
自己的爱人。
虽然他没有记忆。但至少这一刻,站在渔村的月光下,听着远处的潮声,他感觉……没那么孤单了。
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后,江屿擦着头发,看着院子里那个仰头望月的背影。
少年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蓝得惊人,像把整个深海都装进去了。
江屿看了很久,直到殷泽转身进屋。
他放下毛巾,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陈导,沈渔的戏份我想调整一下,加几场兄弟间的互动。剧本我明天给你。】
发完,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里,他想起下午殷泽在水里的样子。那种挣扎,那种绝望,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演的。
就像……他真的曾经在深海里,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下去。
江屿吐了口烟,把烟摁灭。
夜还长。海还在响。
而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