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禹比他记忆里的要小。

车轮碾过细石路面，一颠一颠地起伏。

卖水的、挑担的、追逐嬉戏的孩童，阔别已久的乡音和晨光一道挤进车帘缝隙。

吕兴这一路始终低垂着眼。

直到入城，他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小声提醒，“令君，绥禹到了。”

“嗯。”

萧文若不想睁眼。

这些天他想过太多次。

若睁眼看不见熟悉的人和景，那睁与不睁，又有什么分别？

还不如陌生的更晚一些才好。

就在此时，马车停了。

到地方了吗？

萧文若缓缓睁开眼，一旁的吕兴是个有眼力的，立刻探出车帘望了望，“令君，前面堵住了。”

绥禹新近定为都城，街巷虽比其他城市宽广，也经不住这许多达官贵人一拥而入，因此直接堵了个水泄不通。

“执金吾呢？”

“已经去了，应当很快能疏通。”

萧文若这才掀开自己这一侧的车帘。

孟夏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面色照得近乎透明，眼底那点青色也淡得几乎看不出。

他微微往外探头，忽然伴随着一阵小小的倒抽气声，什么东西被邻家院墙伸出的树枝一勾，啪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您的帽子！”

吕兴要下车去捡，萧文若抬手止住他，可惜这帽子滚进了地里，落了灰，萧文若有些惋惜。

这顶帽子是魏朔闲暇时亲手做给自己戴的，款式简单，颜色素净，最重要的是一片心意难得。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制止吕兴下车去捡呢？

吕兴不理解，他忽然听见车外传来一阵嬉闹的声音，原来是一群赤脚小童追逐着跑过，他们路过车前时，好像怕是惊扰了车里的贵人，纷纷放慢了脚步，一个个乌黑眼珠小心的露出半边眼白来偷瞄。

落在最后的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弯腰捡起帽子，抓在手里，大胆仰头与萧文若对视。

不等萧文若开口，那小孩先笑了，这一笑就吹出个鼻涕泡，学着方才萧文若的样子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叔叔，我戴上和你一样好不好看？”

萧文若怔了怔。

旁边大些的孩子已上前拍了那小孩屁股一下，不等萧文若回答，拽着走了，小孩被拽得趔趄，还回着头，小腿倒个不停，手里紧紧抓着那顶帽子，样子憨极了。

至于刮掉帽子的那根树枝，被另一只手轻轻折断了。

马车重新行驶。

萧文若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情急之下拍在窗框上，“停车！”

只见那人一身青色布衣，怀里抱着个陶罐，另一只手则拈着油绿的枝叶慢慢旋转，他站在还没开张的油茶铺前，像在等人，可偏偏又好整以暇地望着重新走远的马车。

在急切的马嘶声里，萧文若回头望去。

是萧元青依旧站在那里，眉眼如旧，唇角噙笑，片刻才风轻云淡地吐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两人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对视半晌，还是萧元青先往前走了两步，他仍是那副懒散模样，岁月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将气质打磨得更从容了。

“估摸着你们这几天到，没想到当街就碰上了。”

萧文若原想问他是从何得知这一消息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让萧元青上车，吕兴十分有眼力的退到了车外和车夫挤在一起。

“你瘦了。”萧文若打量他片刻，下结论，“也黑了。”

“是吗？你倒没什么变化。”

萧元青耸耸肩，把怀里陶罐递过去，“路上买了点羊肉汤，正好碰上你，喝吧。”

萧文若也没有和他多客气，接过来，隔着厚重罐身，感受到里面还是温热的。

他没揭穿对方的小心思，揭开盖子就着罐口喝了一小口，胡椒味混着羊肉香直冲鼻腔。初夏喝这么一口，后颈立刻沁出一层薄汗，火辣辣的感觉直接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连胸口积年的郁气都被烧得淡了点儿。

现在不是喝羊肉汤的好时节。

萧文若抿了抿唇，没去管自己人中沁出的细细密密的汗珠，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元青，盯得后者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