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千月被天池中的琼浆吞没时，他半昏迷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在一片漆黑的地方飘荡，遨游，身边的空间不像水，也不像在地面，不是人间，也不是地狱。

他睁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璀璨银河，他像一粒星子漂浮在其间。

他试着喊了李风间的名字，张了嘴却发现没有任何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说了话但却听不见声音，这种感觉可真奇怪，他不禁捂住了嘴。

风间，你在哪里呢？

杨千月想起万俟麟叮嘱的话，他必须坚定心中想见到对方的心，这样才有可能到他身边，于是他闭上眼认真回想和李风间的回忆。

然而，随着一阵金玉碰撞的细碎声响起，一个无比恶劣的声音嬉笑着传入他耳中——

“你在这，找到你了。”

好像是特意只让他一个人听见的声音，他心头一颤，就像一棵树僵在了原地，久久不敢回头。

说来好笑，即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也没有丝毫畏惧，此刻却因为这个无比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感到害怕，这是他不敢面对的事实——此刻已经追到了他的眼前。

一只葱白玉手忽然从身后伸出按在他颤抖的肩头，紧接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从他身侧探出，携带一阵寂冷的芳香，“你害怕我？我就是你啊。”

杨千月猛然反应过来，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甩下去，退后好几步，“住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方讥讽地摇了摇头，同样清澈得像孩童的眼睛里却满是恶意，他的嘴里发出不屑的嘲弄：“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未来的我，真是庸俗得让人恶心。”

杨千月忍无可忍，他大概知道眼前的家伙是从哪里来的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在骗自己，不想承认这就是过去的他，那个还没遇到李风间的他。

嚣张跋扈，冷血无情。

这才是杨千月原本的模样，他隐藏了许久的真实自我，此刻□□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就像一块陈旧的伤口被人当众撕开了一般，杨千月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害怕得想撕碎眼前这个人，即便那是他自己。

“你闭嘴！你是最不该出现的人，我已经把你杀死了，为什么还要来到我眼前？为什么？”杨千月像头困兽般怒吼着，“你给我消失啊！”

对方脸上的嘲笑逐渐变为匪夷所思，他瞪着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千月，一会儿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条细软的蛇鞭朝杨千月甩去：“我知道了……难怪，我说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狼狈，原来是成为了所谓的‘好人’啊——下贱的东西！谁允许你擅自改变我的？你根本不配当杨家二公子，更不应该是我！！”

他疯狂地嘶吼着，用尽力气将鞭子向杨千月抽去。

杨千月看着眼前那条近在咫尺的，如金环蛇般舞动的长鞭，一段记忆忽然涌入他的脑海。

在他还是那个倨傲不可一世的杨氏小公子时，他那阴晴不定的恶劣性格曾让许多人吃尽了苦头，很多人因他而死，其中有个年幼的黄发女孩。

她长得没有什么特色，瘦瘦小小的，一头黄色的头发杂草一般总是盘不整齐，不怎么说话，旁人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这样一个软弱无害的下人，如果没有遇上喜怒无常的杨千月，她本该和众多平凡的下人一样在府里做工干活，最后赎身回家结亲。

那日湖心亭中，杨千月得到了父亲从边疆寄来的新鲜玩意儿，其中他最喜欢那条蟒皮的蛇鞭，它的握把是一根泛着微黄的象牙，历经沧桑的模样，有战场硝烟的气息，细看会发现上面还嵌着许多细小的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他正迫不及待想试试这根历经战火洗礼的长鞭，却找不到人陪他玩，年老的赵管家附耳道：“不如就让莲莲来陪小公子吧。”

“莲莲是谁？”杨千月握着鞭子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敲着手心。

老赵眯缝的眼里流露出一瞬阴险，故意说：“老奴这就给公子找去。”

没多久，那名叫“莲莲”的黄毛小女孩就被推到他面前了，她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瑟缩得像只刚被人从母鸡身下拎出来的小鸡。

杨千月没看过她的脸，就是看过也不会记得，下人们对他而言长得都一样，一样的脏兮兮，低贱，无趣而俗气。

“转过身去吧。”杨千月懒懒地说着，一边挥舞了几下那根蛇鞭。

听着长鞭在空气中滑动的迅捷声音，莲莲无比惧怕地背过身子，耸起的瘦削后背可见骨头的浮动，这样瘦弱的身体若是挨上一鞭必定骨头都要被抽断，尽管无比不愿她也不能不听从杨小公子的命令。

她在等待疼痛袭来。

下一秒，一阵风声破开皮肤的响动在她左侧响起，年老的惨叫声嘶哑得像枯木被风吹发出的厉吼，难听且刺耳，她的心咚咚直响，冷汗直流得地看向身边那个被杨千月抽倒在地的老男人。

是他！

莲莲脑中还存在前几日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个男人是她入府以来最敬仰依赖的赵管家，她将对方视为生父，他确实也对自己百般照顾，如果不是那天他突然将自己按在了床上，也许她会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

赵管家在地上滚动着哀嚎：“公子，公子？您这是为什么啊？老奴并未做错什么！公子饶命啊！公子饶了我吧！莫要再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