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白的心跳,在老人那句意有所指的“等到了懂得欣赏它的人”之后,漏跳了一拍。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询问老人是否认识陆寻,是否就是那晚在面馆留下名片的男人,然而,院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问询。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而清晰,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知为何,林月白觉得这脚步声有些耳熟,仿佛在不久之前,也曾这样叩击过她的心弦。
老人脸上那了然而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口的方向,用一种带着家常暖意的语气提高了声音:“回来了?汤快好了,正好。”
话音落下,院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傍晚的余晖为他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金边,他逆着光,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份沉静的气质,那晚在面馆灯光下专注吃面的侧影轮廓,瞬间与林月白记忆中的影像重合。
真的是他。
那个在深夜面馆,将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吃出仪式感,留下“寻味”名片后便消失无踪的神秘男子。
此刻,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手上似乎还沾着些水渍,像是刚清洗过什么。与那晚在面馆略显清冷疏离的感觉不同,此刻站在自家院门口的他,周身少了几分隔绝感,多了一丝居家的随意,但那眉宇间的专注和沉静,却丝毫未变。
他也看到了院子里的林月白。
显然,他的惊讶程度远胜于林月白。他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清隽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审视和淡淡的疑惑。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月白脸上,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随即又转向坐在灶台前的爷爷,带着询问的意味。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偏低沉的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怎么会在这里?”
林月白此刻的心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他。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角,脸上因这意外的重逢而有些发烫。
“我……我是跟着香味找过来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解释道,“我本来是想找‘寻味居’,但隔壁的奶奶说那里关门了。然后,我就闻到了老伯伯熬的汤的香气,非常……特别,所以就冒昧地跟过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老人,又补充道:“是老伯伯让我进来坐坐的。”
老人这时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笑着对门口的孙子说:“是啊,这小姑娘是被咱家这锅汤‘引’来的有缘人。鼻子灵,心也诚,在外面站了有好一会儿了。”
陆寻听了爷爷的话,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但那份审视的锐利淡化了些。他迈步走进院子,动作自然地接过爷爷手里那块用来垫锅盖的湿布,挂到一旁的钩子上。
“爷爷,您又随便让人进院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但并非责怪,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提醒。
“什么叫随便让人进?”老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指了指那口依旧咕嘟着的陶锅,“能真正被这味道引来的,就不是外人。这汤,等了四十年,不就是为了等懂得欣赏它的人吗?”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月白,又看了看自己的孙子。
陆寻没有接爷爷这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月白身上,比起那晚在面馆纯粹的陌生感,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他显然记得她,记得那晚在面馆的偶遇。
“林小姐,对吧?”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姓氏,显然那张名片并非随意给出,他也记住了她。“我记得给过你名片。”
“是,陆寻先生。”林月白点头,心中讶异他记得如此清楚,同时也确认了他的名字,与名片上唯一的线索“寻”字对应上了。“我正是因为名片上的地址找过来的,没想到……”
“没想到‘寻味居’已经不存在了。”陆寻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那里很久没营业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老人看看孙子,又看看林月白,呵呵一笑,打破了这沉默:“好了,别都站着了。阿寻,汤的火候差不多了,你去把面准备好。林小姐要是不急着走,一会儿尝尝这碗等了四十年的汤下的面。”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带着长辈温和权威的邀请。林月白本能地想要客气推辞,但内心深处对那碗面的渴望,以及对这神秘爷孙二人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向陆寻,想知道他的反应。
陆寻沉默了一下,似乎对爷爷自作主张的邀请有些无奈,但他并没有出言反对。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林月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随你”,然后便转身走向院子另一侧一个搭建出来的、同样古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开放式小厨房。